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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编辑学刊》2010年第3期

电子书时代,出版社会消失吗?
——写在“辞海悦读器”发布之日
 

江晓原

    最近和一些优秀出版人漫谈关于电子书发展的前景,感触颇深,因为这关系到一些文化的深层问题。
  资深出版人Z君在他的办公室一边落座一边叹息道:“江老师你知道吗,照这样下去,我不消几年就要失业啦。”他对未来形势的判断是这样的:
  在电子书基本取代纸质书籍——这一点他认为已经是不可阻挡的趋势,纸质书必将沦为小众的奢侈品——之后,第一步,书店这种行业先完蛋(这让我想起一位著名民营书店老板前不久在深圳一次会议上的惊人之语:“我们不是死不死的问题,只是死得好看难看的问题”),因为出版社可以直接在网上向读者出售自己出版的电子书,绝大部分书店就完全没有必要存在了,而极少数保留下来的将转化为小型古董书店。接着是第二步,作者都可以直接在网上向读者出售自己写作的电子书,就像在淘宝上开店卖货一样。
  到了这时,出版社还有什么生存空间呢?
  但我坚信Z君不会失业。
  
  我前不久恰好和另一些出版人不止一次讨论过一个相关问题,即“谷歌图书馆”计划的远景。如果故意采取天真烂漫的立场,热烈讴歌电子书、谷歌图书馆等等的新玩意,那么主要的立论之点,似乎就是公众的无限选择,“这意味着以往几千年所形成的社会精英对知识的垄断从此彻底结束,那时一个大学教授可以看到的任何文献一个打工仔都同样可以看到,打工仔可以和教授、博士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做学问——如果他想做的话。”
  但是,真的会这样吗?
  先请问:你真的认为这样一幅“无限选择”的前景是美好的吗?
  让我们用类似“归谬法”的思路,打个比方来考察上面的前景。
  如果你吃饭时只有四菜一汤,也许你觉得太俭朴太寒酸不能吃得畅快,那么现在给你提供一百个菜如何?也许你会说,那就是古人所谓的“食前方丈”啦,我想吃哪个菜就吃哪个菜,大快朵颐,不是很爽吗?那么好,现在我给你提供一万个菜如何?
  面对一万个菜,就不可能用“吃一口看看”来进行尝试了——你一顿饭不可能吃到一万口。再说,这一万个菜如何摆放?摆成长列,你要走多远才能尝遍?
  如果你已经开始感到局面有点荒谬了,但还不想放弃自己的论点,那么还有两个辩护的路径:
  其一,你会说,我只吃近处的那些菜,还不行吗?是的,当你面对一万个菜时,你确实可以只吃近处的几个菜,但那样一来其余的菜对你不是已经毫无意义了吗?再说,你近处的菜可能是你的健康状况所不适宜食用的,而适合你健康状况的菜则隐藏在远处九千九百多个菜中,你将怎么办呢?
  其二,你会说,不是会有电子菜单吗?我看了菜单选择还不行吗?是的,一定有电子菜单的,但这个菜单如果是20项,你看一下作出选择是没有问题的,可是现在菜单长达一万项,你要用多长时间才能看完?
  如果你现在已经无法再为自己辩护下去了,你也许会说,读书、学习、学术研究,毕竟不是吃饭嘛。
  我之所以不厌其烦地打上面这个吃饭的比方,主要是为了强调一点——对于有限的生命、时间和精力来说,“无限选择”的前景其实是不美好的,甚至是荒谬的。
  
  实际上,到了前面Z君所说的那一天,将是“选择为王”。
  到了那一天,电子书基本取代纸质书,作者都可以直接在网上向读者出售自己写作的电子书了,选择的问题仍将继续存在,而且会变得空前迫切和严重。这就是出版社和专业人士的立身之本——至少是立身之本之一。
  传统书籍的出版,主要是由编辑、出版、印刷、发行等方面的成本,构成问世的门槛。而有门槛就必然有选择,通常是门槛越高,选择就越严。真到了作者都可以直接在网上向读者出售自己写作的电子书的局面,上述门槛确实接近消失,但此时将出现另一种门槛,那就是选择——谁来选择?
  从前面那个吃饭的比喻中我们知道,在那样的局面下读者很难靠自己来选择。于是仍然要依赖出版社和专业人士来选择。
  到人人可以在网上卖自己写的“书”的那一天,读者面对的选项岂止一万种,那将可能是几十亿种。可是你怎么可能去买一个你完全不了解的、名不见经传的人的作品呢?只有那些专业的出版社,因为多年来术业有专攻(比如Z君供职的出版社,以出版外国文学名著著称),声誉卓著,它出版的书才会有足够多的读者购买,从而形成商业利润。而它出版的书,当然是经过了Z君之类的专业人士选择的。
  到人人可以在网上卖自己写的“书”的那一天,电子书将迅速“垃圾箱化”——99%在叫卖的“书”肯定都是垃圾。经过短暂的混乱和狂欢之后,新的门槛将重新建立起来,Z君之类的专业人士将继续为广大读者服务,即为广大读者选择合适的、有价值有意义的真正的“书”供他们阅读。而另外99%的垃圾书籍挂在网上,即使偶尔也会有一两个读者购买,但肯定形成不了商业利润。当然也可能有某种名不见经传的作者的书意外大卖,但那必然是专业人士推荐或“精英”们策动炒作的结果。
  所有这些选择机制,其实和纸书时代完全一样。
  所以,电子书表面上看起来是一场“革命”,其实只是技术手段的改进而已,就像当年纸张取代了简帛一样。
  
  最后,幽默的Z君对身旁的青年编辑开玩笑说:我知道了,到了那一天,我还不会失业,但是你仍然可能失业——因为在电子书时代,出版社这个行业不再需要这么多人啦。
  我承认,这倒是完全可能的。但这只是一个行业规模的改变,绝不意味着出版社这个行业的消失。
  
                                                                                                                                               20100717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