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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10年4月2日《文汇读书周报》

每天素一点:关于素食及《向肉食说No》

田松

 

  人追求健康,却吃进了更多的毒素;人对其它的物种犯罪,却认为自己拥有这样的权力和权利;人毁坏环境和生态,已经面临灭顶之灾,却自我安慰,事情未必有那么严重。
  人已经踏入了地狱的门槛,却相信自己正在走向天堂。
  现代人的生活,何其荒谬乃尔!
  作为一个素食者,我一直关注着关于素食的各种文献。迄今为止,这部《向肉食说No》是我读到的最全面最系统地阐释肉食害处的著作,它以大量的数据丰富的资料,论述了肉食对于人的健康、对于环境以及整个地球生态所造成的危害,让人触目惊心,不寒而栗。
  人们选择素食的理由有很多,所以有不同的门派,比如佛教素、健康素、环保素、伦理素等等。在中国,以前最常见的是佛教素,吃素是由于不杀生的戒律。健康素是后来兴起的,是基于营养学的理由,认为素食比肉食更加健康。环保素自然是出于环保的理由,主张肉食对于环境的压力更大。而伦理素,则是出于动物伦理的角度,认为人没有权利为了自己的利益,去伤害动物。
  我把我的素食归结为三个理由:健康、环保、合天理。“健康”是对自己负责;“环保”是对社会负责;“合天理”,是对冥冥之中的天的敬畏,这一条与伦理素有相通之处。不过,我虽然是素食者,却不是坚定的素食主义者。相对于荤素之分,我更在意于工业与生态之分。我首先反对的是工业肉,我强调,我们现在在超市里买到的都不是肉,而是工业肉。正如椭圆不是圆,工业肉不是肉,而是肉的一种拙劣的仿制品,它是由各种合成饲料、抗生素、瘦肉精、各种激素、农药化肥残留以及工业化养殖所制造出来的一种类似于肉的物质。工业肉对人体注定是有害的。然后,我再论证,生态肉(传统饲养的动物)是不必要的。不过,由于在当下的社会里,我们实际上所能吃到的绝大多数是工业肉,所以反对工业肉,无异于反对肉食,反对我们当下的生活方式。而这部《向肉食说No》,对工业肉的各种危害做了全面的介绍。
  
  以往关于素食的文章大多是出于健康的理由,并且是基于营养学的理由,强调素食比肉食的营养更全面、更优质,所以应该选择素食,放弃肉食。但是,对于营养学本身,我是颇感怀疑的。我不认为营养学能够对我们的生活构成有效的指导。而这部著作的着眼点不同,它所强调的不是素食的好,而是肉食的坏。所以能够在很大程度上超越食物与营养素的繁琐对应,深入到环境问题和生态问题的大背景之中。我与作者圣海先生的很多观念可能会有所差异,不过总体上不相矛盾,书中提出的很多案例都可以用来支持我的理论。
  根据我的理解,我认为此书可以分为四个部分,两大两小。
  第一个部分是全书的重头,由前五章构成,主要是介绍我们可能吃到的各种不洁的食用动物。大致内容如下:第一章,猪、牛、鸡等食用动物常常会染上的各种疾病(包括传染病)和寄生虫。第二章,兽药、抗生素、激素等在动物体内的残留。第三章,农药、食品添加剂、肉食加工过程涉及的化工产品如亚硝酸盐、甲醛等对食用动物的污染。第四章,重金属对肉食的污染,包括禽畜饲料中人为添加的重金属和水产品中因环境污染而被动吸收的重金属。第五章,非宰杀死亡动物如何大量流入市场,成为生肉及肉制品。同时,也介绍这些大有问题的肉类对人体产生的危害。作者引述了丰富的材料,让人切实地,具体地感受地肉食的潜在问题。即使作为素食者,对于肉食的坏处早已有所了解,读过了本书之后,仍然受到强烈的震撼。
  第二个部分只有一章,论述肉食本身对于健康的害处(第六章),比如动物脂肪和动物蛋白所容易引发的各种疾病。这部分论述不仅对工业肉成立,对传统的生态肉也同样成立。
  第三部分包括两章,分别介绍了肉食与环境问题的关联(第七章),肉食与全球变暖的关联(第八章)。第七章还提到了人类对于被食用动物的虐待问题。这一部分符合伦理素和环保素的观念。
  最后一个部分也只有一章,第九章:人间正道是素食。介绍中国传统的素食和欧美新时尚的素食运动,并介绍了两个与动物权利相关的NGO组织。相当于结语,是对读者的呼吁。
  
  本书的重点在于第一部分和第三部分。不过,第一部分容易遭到这样的反驳:这些都是不好的肉食可能造成的危害,对于具体的某一个吃肉的人来说,这些危害只具有可能性,没有必然性。人们会说,这些问题都是监管不严造成的,所以并不是肉食本身的问题。解决的方式不应该是放弃肉食,而是加强监管,让人们吃上健康的肉。这样的反驳在逻辑上是成立的。从直觉上看,有些问题解决起来似乎相对容易,比如病死动物不应该进入市场,似乎只要加强监督,严正法纪,就是可以办到的。不过,在现实中,资本总是追求以最直接的方式获得最高的利润,所以总是会有“不法商人”试图突破监管,也会有“合法商人”打擦边球,这些并不是完全可以避免的。
  而且,还有些问题是根本性的,比如在加工过程中所接触的各种化工产品,究竟多少算是超标?标准是怎么确定的?难道不超标,就对人体不构成危害吗?在我看来,这些标准本身都是大有问题的。所以这是工业化肉食自身的问题,而不仅仅是不合格肉食造成的。作为工业产品,工业肉也具有其它工业产品所具有的问题,在生产和流通过程产生污染和被污染都是必然的。而特殊之处在于,工业肉这种产品是被吃到肚子里去的,这使得它的被污染所导致的后果更加直接。这些工业品内在的问题,无论怎样加强监管,严肃法纪,都是不能解决的。
  对于普通消费者而言,即使他们相信市场上存在那些符合食品卫生与食品安全标准的肉食,并且相信这些标准真的能够保障肉食的卫生与安全,然而,问题在于,由于那些不达标的不卫生不安全的肉制品在市场上大量存在,他们无法确定,他们眼下所要掏钱购买的,究竟是好肉还是坏肉。所以,对于每一个肉食者,吃到坏肉的可能性都有很大的几率变成现实性。这样一来,吃肉就变成了一件非常滑稽的事情,类似于赌博,类似于走过地雷阵,每一位买肉的都不免困惑,今天买的肉,到底是干净的,还是不干净的,到底是好的,还是不好的,翻来覆去的看来半天,还是没有办法作出判断,干脆,算了,一咬牙,一跺脚,就当好肉买回去吧!原本的好生活,就这样变成了冒险的生活。
  
  在不久前的北京国际书展上,我隆重地推荐了这本书。有位记者问我,这本书的科学性如何?他说:如果这本书说得都是真的,那肉真是不能吃了。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想说,这本书的作者是否是营养学专家,这本书里面的数据、资料以及结论是否可信。我的回答是,如果我们单纯相信营养学,那么对于我们应该吃什么,我们自己就完全失去了判断了能力,因为你吃了某种蔬菜或者肉类,到底补充了哪些维生素,含量多少,完全是我们个人不能感受、不能判定的,只能相信某个营养学的权威。幸好,本书的作者并不是一个营养学家,他所提供的资料也大多不是营养学的抽象数据,而是来自于新闻报道的具体的故事,比如重金属是怎样进入禽兽和水产品的体内,比如病死猪是怎样流入市场等。而这些故事,是我们每个人凭自己的经验和感觉加以判断的。同时,本书还给出了信息出处,可供读者进一步核实,也给出了大量的深度阅读资料。
  虽然,从我的角度看,这本书在理论上还有很大的拓展空间,在内容上也有拓展的必要——比如肉食生产过程中,人类集体对于其它动物的犯罪,本书着墨不多。但是,单凭本书现在的内容,已经具有了雄辩的说服力。
  
  到了今天,素食已经不仅仅是一种个人情趣和个人选择,而应该上升到更高的层面。选择素食,不仅是对个人的健康负责,也是承担对社会、对环境、对其它物种、对整个地球生态的责任。人类要做一个有道德的物种,必须要放弃现在这种依赖工业肉的饮食习惯。不过,我不主张突变,我主张渐变。逐渐减少肉食比例,从每天每顿吃肉,减少到每星期一顿肉,即使吃肉,也尽可能地吃生态肉,再过渡到只在逢年过节时吃肉,只是象征性地吃肉……
  每天素一点,拯救健康,拯救灵魂。
  
  
  《向肉食说NO》,圣海著,世界知识出版社,2009年12月第1版,定价:48元
  
  
  2010年1月12日
  北京 向阳小院

                       20100517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