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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的大海》,译林出版社,2009

理解卡森:从海洋到寂静的春天
——《神秘的大海》中译本序

江晓原

 

  在大多数中国读者印象中,蕾切尔·卡森(Rachel Carson)也许是一个殉道圣徒般的人物:卡森1962年出版《寂静的春天》(Silent Spring),发出“旷野中的一声呼喊”;之后两年,在药业公司利益集团的诅咒声中,卡森自己死于癌症;之后6年,著名的“罗马俱乐部”成立;之后10年,罗马俱乐部出版第一部报告,题目就是《增长的极限》(The Limits to Growth,1972年)。环境保护和“有限地球”的观念,由此日益深入人心,最终汇成全球性的环境保护运动。《寂静的春天》如今已经成为环境保护运动的经典,而卡森这个瘦弱的、中年死于癌症的女子让人既同情又敬佩。
  其实卡森还有另一种面容。
  她曾长期在美国联邦政府所属的“鱼类及野生生物调查所”任职(1935年至1952年),在此期间她撰写了一些有关海洋生态的科普著作,这本《神秘的大海》(The Sea Around Us)初版于1950年,那时卡森43岁,已经成为一个我们国内传统意义上的“科普作家”。本书的大部分内容,是向读者娓娓而谈关于海洋的各种知识和故事。这种内容和叙述风格与我们国内传统的“科学普及”倒是十分一致——将对象(在本书中是地球上的海洋)描绘得栩栩如生,它是有生命的,就像一个恋爱中的青春期少女,时而温馨恬静柔情似水,时而变身“野蛮女友”乱发脾气。卡森告诉我们许多关于海洋的知识,以便我们更好地亲近和征服海洋。
  在这些叙述中,卡森像一个的中学或小学女教师,她温和、愉快、亲切、耐心,告诉孩子们各种有趣的知识,却并不想让他们陷入沉重的思考。这里没有圣徒的献身,没有那种绝望而又痛苦的“旷野中的一声呼喊”。
  
  由于关于海洋的探测和研究在当时进展很快,所以本书在1961年又出了修订版。但是,在这一版的序言中,温和愉快亲切耐心的女教师卡森,开始向发出“旷野中的一声呼喊”的殉道圣徒卡森过渡了。
  她特别谈到了人类向海洋中倾倒核废料的问题。她向读者描绘了这样一幅图景:
  人们将核废料装入桶中,再以水泥密封,然后沉入海底。虽然这些密封的核废料装桶应该被沉入1800米深的海中(卡森说有时它们实际上被丢弃在更浅的海域),但是这些密封桶的设计寿命只有十年,所以十年以后这些核废料就会扩散到海水中。由于海底深处洋流纵横错乱而且相当剧烈,所以这些放射性物质就会向四处扩散。与此同时,海洋中的微生物会吸收这些放射性物质,而微生物又会被大生物吞噬,而大生物又会四处活动,将这些放射性物质进一步扩散,而人类最终还要吃各种鱼……。
  卡森写上面这篇序是在1960年,想想看!从那时到现在已经快半个世纪过去了,那些密封桶应该早就破裂,那些放射性核废料应该早就布满全球海洋了吧!我们人类通过吃鱼和其它各种海鲜,应该已经吸收了很不少的放射性物质了吧!……
  从卡森的这篇序,联想到好些西方的科幻小说和电影中,都将地球的未来想象为一个因为核污染而被废弃的星球,看来不是偶然的。
  
  卡森在书中说:
  海洋是生命的源头,创造了生物,如今却受到其中一种生物的活动所威胁,这种情形是多么怪异啊!……而真正受害的,其实是生物本身。
  于是,从《神秘的大海》到《寂静的春天》,从温和愉快亲切耐心的女教师到殉道圣徒,一个更完整的、更容易理解的卡森呈现在我们面前了。《寂静的春天》用整整一本书所叙述的杀虫剂的故事,其实和人类向海洋倾倒核废料的故事是类似的——人类都是在自己害自己,而且都是在“科学”的引导之下!
  令人感到奇怪的是,从《神秘的大海》到《寂静的春天》,卡森可以从传统科普走向对科学技术的深刻反思,但是中国的传统科普,却长期行走在对科学技术简单赞颂和对唯科学主义盲目臣服的歧途上——更不用说在出版《寂静的春天》的1962年,那时中国还没有出现哪怕一丝一毫对科学技术的反思。
  为何会有如此明显的差别呢?造成这种差别的原因又何在呢?
  
  
  江晓原
  2009年12月18日
  于上海交通大学科学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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