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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10年2月5日《文汇读书周报》
南腔北调(89)

《失落的秘符》:丹·布朗又来反科学了

□ 江晓原  ■ 刘 兵

 

  □ 我刚刚在北京参加了《失落的秘符》的研讨会。这里我们之所以要谈它,是因为它确实与我们关注的科学文化有着密切关系。丹·布朗先前被引进中国的四部小说中,除了名头最大的《达·芬奇密码》,另外三部(《数字城堡》、《天使与魔鬼》、《骗局》)都可以归入科幻小说——尽管他本人并未着意标榜这一点。对于这次的《失落的秘符》,我想出了一个新的表达,不妨称之为“科学文化小说”。
  《失落的秘符》与科学文化最密切的关联,就在它贯穿全书的悬念中的那个主题——共济会代代保守着的古代秘密知识。如果站在现代科学的立场上来看,这种知识就将被认为是一种超自然的知识——也可以直接称之为神秘主义或伪科学。而一涉及这样的问题,它就变得非常“科学文化”啦。
  
  ■ 丹·布朗这本新小说,确实在如何看待科学的问题上,提出了一个敏感话题。
  从情节上看,这部小说大约仍然是沿袭了他以前在《达·芬奇密码》和《天使与魔鬼》中的套路,不过,作为与保守传说中的共济会的秘密和要揭示这一秘密的紧张情节的附线,小说提出了所谓“意念科学”,这既体现在小说主人公之一凯瑟琳的“科学”研究工作中,也间接地与那个共济会深藏的“秘密”相关。不过,至少到小说结尾处,还是留下了一个悬念,而没有直接说明,那个据说会带来对整个世界的革命性变革的“意念科学”,究竟是怎样的结果。
  其实,这里所说的“意念科学”,与前些年我们这里争论热烈的“特异功能”之类的东西很有些相似。我不知道那些当年激烈地反对特异功能研究的人们,会如何看待这本小说(如何他们也会关心和阅读这样的小说的话)?
  
  □ 关于这个问题,我倒有些特殊的想法。
  我们以前总是推崇“透过现象看本质”,实际上有时候太注意直奔“本质”,会给我们造成误导。有些问题,随着谈论它的语境不同,人们对它的认识或感觉也会不同。记得以前吴国盛谈过一个例子,他说现代人如果谈论超自然的现象或能力,就会被指责为伪科学,但是改为谈论外星人,就会被认为是科学。实际上这两者的本质是一样的,都是要谈论超自然现象或能力——外星人如果真的来到地球了,这本身就意味着超自然能力的展现(比如超光速运行,或寿命长到类似永生)。
  我举这个例子的意思是说,当年在中国一度十分兴旺的关于“人体特异功能研究”,因为是直接诉诸行动(实验、表演等等),所以会被“是伪科学还是真科学”这个问题逼到墙角,其答案是两者必居其一。结果被判定为伪科学——至少在大众媒体上是如此,尽管也有许多人一直不服。但在《失落的秘符》中,这个问题就变得很容易获得宽容了——毕竟只是一本小说嘛,而且还是国外的小说。
  我认为那些当年激烈地反对特异功能研究的人们,不会特意去找《失落的秘符》来看,即使偶尔看到了,也会给它“一派胡言”、“宣传迷信”、“鼓吹伪科学”之类的断语。
  丹?布朗在他的前几部小说中,都有明显的反科学倾向(《达·芬奇密码》除外),而在《失落的秘符》中,无论是“意念科学”还是“古代秘密知识”,其实都是超自然能力。再进一步看,在小说中既然那些“古代秘密知识”是如此的威力巨大,在这些神秘知识面前,现代科学技术显得就像某种残次品或等外品,这样一来,古代的神秘事物当然就被凌驾于现代科学技术之上了,这正是《失落的秘符》中反科学的地方。

  ■ 确实如此。在丹·布朗前几部“反科学”小说中,还是针对着现代科学带来的伦理和应用等方面的问题,而在《失落的秘符》一书中,又出现了新的“反科学”内容,即对古代神秘事物的地位与意义的提升,而这恰恰是正统现代科学的捍卫者们无法认可的。
  其实当年我们这里对于特异功能的批判,并非纯粹的学术性探讨。对于那些与现代科学技术不同的知识体系,站在现代科学的立场上,自然是要对之进行排斥的。但如果超出了现代科学的立场,仅仅把现代科学看作是人类认识事物的方式之一,或者站在那些与现代科学有冲突(或者说不一致而且“不可通约”的)知识体系的立场上,对此就可能会有不同的看法。当然这些不同的看法本是可以并存而且一直争论下去的。
  不过在丹?布朗的这部小说中,似乎潜在地存在着一种立场上的矛盾。一方面,他试图通过凯瑟琳对“意念科学”的“科学研究”,使之成为现代科学的发展的延伸,由此“意念科学”也就成了现代科学的一部分。但另一方面,在结局中,被设想为具有超出现代科学已有威力的古代神秘智慧,又与宗教联系起来了。但这后一点,却与他在《天使与魔鬼》中以文学的方式来探讨科学与宗教的差异和冲突的立场不很一致。难道是他的立场发生了变化?
  
  □ 其实我觉得还是一致的。丹·布朗的立场没有变化。
  在《天使与魔鬼》中,丹·布朗强调的是,科学发展得太快,人类心灵进化的程度远远赶不上头脑进化的速度,所以人类面对高新技术就像小孩玩火一样危险,而宗教就是要扮演“减速者”、“踩刹车者”的角色——哪怕为此遭到世人怨恨也在所不惜。这样的立场,和《失落的秘符》中共济会保守古代秘密知识的立场,本质上完全一致——也就是说,有一些知识,人类目前还没有做好接受的准备,或者说还消受不起,所以还不应该去追求。
  这里唯一的区别其实是非常表面的,那就是:这种人类目前还不应该获得的知识,在《天使与魔鬼》中是欧洲实验室搞出来的超级现代的反物质,在《失落的秘符》中则是共济会要代代保守的“古代奥义”——人真的可以成为神。
  《失落的秘符》中的迈拉克,其实就是《天使与魔鬼》中教皇内侍所痛斥的人,他代表了人类的贪婪恶行。本来贪婪无论如何都是恶行,但是我们以前习惯于给出一个例外,即对知识的贪婪,似乎这不仅不是恶行,反而永远可以被视为一种美德。丹·布朗则用他的小说表明,这一例外也不应容忍。    

■ 你这种说法倒确实能够言之成理。也许,我们如果将《失落的秘符》中对“古代奥义”的追寻理解为一种隐喻,就像你上面解释的那样,就更能在阅读这部小说没有揭密的结尾的时,在心理上有一种安慰的感觉。
其实对于这部小说的绝大多数读者来说,恐怕不会像我们这样来分析其中的科学或反科学寓意。但那也没有关系,因为在引人入胜的情节中,这样的理念以潜移默化的方式渐渐深入人心,正是对一种你我所赞同但在现实中依然颇有争议的观念的有效传播方式。


  《失落的秘符》,(美)丹·布朗著,朱振武等译,人民文学出版社,2010年1月第1版,定价:38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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