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页

载《文艺广角》1998年第1期

刀压脖子问亲事
——传统二人转中的女性观念

田松

 

闷坐香闺洪月娥,
想起罗章小哥哥。
从那日对松关前打了一仗,
将他拿下马征驮,
刀压脖子问亲事,
想要杀他我舍也舍不得。
——单出头《洪月娥做梦》


东北之外的观众对二人转的了解大多只局限于赵本山和潘长江。其实他们只不过是二人转大河中两点优秀的浪花。这个大河的深广与美丽是我从前难以设想的。田子馥先生的《二人转本体美学》(时代文艺出版社,1996年10月第一版)这部第一次系统论述二人转美学本体的理论著作,为局外人了解二人转提供了钥匙。
  传统二人转作为农民艺术,是东北农民集体无意识的外化。二人转的起源可上溯二百年左右1,目前这种独特的演剧形态的历史大约有一百年。1949年以前,二人转完全是农民艺术——农民演,农民看,为正统文人所不齿。它与东北农民之间水乳交融的关系可以从一句民谚略见一斑:宁舍一顿饭,不舍二人转。从田子馥先生对传统二人转传统剧目《大西厢》与王实甫《西厢》的比较以及对《蓝桥》等其它剧目的分析,可以看到在传统二人转中,竟有着极为“现代”的女性观念。这部分论述集中在《二人转本体美学》第八章“文学论I:百年精粹”中的一节——“自由野放的人物精神”。
  二人转实际上是移民的产物,它是“闯关东”的关内移民以河北莲花落为基础在新土地新家园上创造的娱乐形式。由于移民的主要成分是灾民,文化水平不高,因此二人转流传至今的三十几个传统剧目“尽皆是从关内引进的古老的传奇故事;有的来自戏曲名著;有的来自曲艺说唱;有的来自民间传说”(第346页,《二人转本体美学》中的页码,下不另注)。但也正如田子馥先生所说,这些故事“一经进入关东大地,进入东北农民的文化圈,便发生了魔幻般的变化,连人物的身份、性格、思维方式、行为准则,都发生了根本的变化,亦即‘东北化’,‘二人转化’了”(第348页)。如单出头《洪月娥做梦》。洪月娥本是西凉兵马大元帅洪玉梁之女,她本人也是一名能征善战的女将,但她在剧中的梦却是一个东北农村待嫁的野丫头才能做的梦。二人转老艺人李青山说:“洪月娥是个什么样的的人物呢?你别看她学过武艺,有武将家风,但因为咱们给穷庄稼哥们儿唱戏,你就得让庄稼哥们儿熟悉她,喜欢她。这样就得把她唱成个爽朗痛快的泼辣性子,上马是能征惯战,下马是炕上剪子割地的刀,推碾子拉磨,捡蘑菇,采菜啥都会。姑娘媳妇一招呼:二妹子,走啊!洪月娥是挎起筐来,大步流星,跟着就走,得真像带点野性的、住在乡下泼泼辣辣的大姑娘,那才有意思呢。”(《二人转史料(三)》第213页)
  二人转《西厢》同样对来自中原的西厢故事进行了大规模的改造。西厢故事自唐元稹《莺莺传》开始,已流传了上千年,流传范围遍布全中国,昆曲、京剧、越剧、赣剧、川剧、桂剧都有《西厢》剧目。各剧种的《西厢记》大多以元王实甫杂剧《西厢》为母本。二人转《西厢》大约诞生于上世纪末本世纪初,有多种版本留传至今。与王《西厢》相比,二人转《西厢》除了保存了西厢故事的影子外,其故事结构、人物风貌都有非常大的差异。王《西厢》全名虽然叫做《崔莺莺待月西厢记》,“但仍然从父权社会的男性视角切入,其中女人不过是男人的附属物。”(第356页)而在二人转《西厢》中,白马解围踪迹皆无。在王《西厢》中围绕张君瑞叙事的男性视角,到了二人转《西厢》也变成了围绕崔莺莺叙事的女性视角。
在王《西厢》中,崔莺莺是一个所谓尊书守礼的千金小姐,与张生传书、幽会,都是与她自己接受的观念相违悖的,因而免不了羞羞答答,欲盖弥彰。莺莺看到了红娘带来的张生的书简,看过便骂:“小贱人,这东西哪里来的?我是相国的小姐,谁敢将这简帖来戏弄我,我几曾惯看这等东西?告过夫人,打下你个小贱人下截来。”
  而在二人转莺莺心中,女性追求婚姻自主,追求性爱,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所以莺莺毫不心虚,对红娘也不遮遮掩掩。甚至如何写信都与红娘“相商”。全然不以此事为耻。
  
低声巧语唤红娘。
过来吧过来吧,
大姑有话对你相商。
……
走上近前拉衣裳。
慢着走慢着走,
写封书信捎到西厢。

(王希安口述,李雨亭记录本二人转《西厢》。《二人转本体美学》第358页)在二人转《西厢》里,莺莺的性格也如洪月娥一般,被“二人转化”了。她不再是一个逆来顺受的江南闺秀,而是一个敢爱敢恨,敢做敢当的巾帼英雌。

等多咱我要是遇见——
月下老你,
薅住你的胡须
给你几巴掌。
……
办的什么臭勾当。

这种气概,恐怕只有二人转中的女性才有。在花园听琴之后,莺莺与张生来到荼蘼架下,私定终身。“而更为超越的是‘荼蘼架下’之后,莺莺竟将张生带到楼上同居同住。”(第367页)这即使在今天也是家长们绝对不能容忍的。而“老艺人似乎按捺不住欣喜若狂来歌颂”(第367页)。难怪传统二人转在旧社会要被正人君子所不齿。但是,一直被视为淫词秽语属于应剔除之列的“荼蘼架下”唱段:“兰草花的褥子,红草花的被,棒槌花搭在牡丹花心上。”,在今天看来,应属极隐极美的性描写。
  如王《西厢》中的莺莺那样扭扭捏捏、躲躲闪闪,只知自怜自叹、自怨自艾的女性形象在二人转中比较少见,即使有,也往往是被嘲笑的对象。二人转中的女性总是敢想敢干,有勇有谋,主动地追求爱情,而不是被动地等待。甚至,女英雄们“刀压脖子问亲事”成了二人转的一个原型。
  传统二人转塑造了一批这样豪气干云的传奇女性,如《双锁山》中的刘金定,《索木招亲》中的穆桂英,《寒江关》中的樊梨花,《洪月娥做梦》中的洪月娥。其故事情节也大致相似。或者女将(刘金定、穆桂英)落草为寇,在山下高悬“招夫牌”,比武招亲,无意招亲的将门之后(高君保、杨宗保)从此路过,不得已与女将撕杀;或者男女双方分属不同阵营(樊梨花、洪月娥;罗成、罗章),各为其主,阵前撕杀。战斗的结局是:女将把男将生擒回营。女将们见之年轻俊美,武艺也好,乃心生爱慕,便去求婚。男将最初都是卫道士,斥责女将不知羞耻,有违纲常,女将们羞愤交加,欲杀不舍,便“刀压脖子问亲事”,然后经过一些周折,男方最后同意招亲。为补偿男方的面子,女将们差不多都要送上一份大“嫁妆”——自己以及父亲率领的队伍,仿佛男方使了美男计。
  
  在传统二人转中出现如此“现代”的女性观念是令人困惑的。传统二人转中的女性观念与现代的各种妇女解放思潮当然没有什么直接关系,要解释其来源,还是应该追溯它所生长的文化土壤。对此,田子馥先生归纳了三点原因:其一,二人转是本世纪东北两次大移民的产物,这两次移民使北满人口增加八倍,南满人口增加五倍,使汉民族人口远远大于其他民族。移民的主体是贫苦农民,于是中原聚族而居的家族形态不复存在,压在女性头上的族权自然消失。其二,在闯关东的农民中,男性比例远远大于女性,因而观众心理需要更多的女性角色。其三,东北满蒙民族的风俗对外来的汉民族移民的影响。这几点原因为解读二人转的女性意识提供了一个线索。男权社会的封建伦理是所谓文明累计的结果,对人的本性是一种束缚,逃荒流浪使得生存上升为第一位,由于没有社会环境的监督,这种束缚自然减弱,乃至消解。获得解放的不仅是妇女,也包括男性。闯到关东的男性们虽然有了自由身,尚没有彻底的自由心,因而需要无所顾忌的女性使其本能欲望得到替代性的满足。杨宗保们的内心深处是渴望招亲的,便要求一个外在的力量打破自己的道德束缚,因而女豪杰们“刀压脖子问亲事”正是男性们潜意识中的渴望。又如满族很多部落“女淫而妇贞”,姑娘未嫁时可以交男朋友,发生性关系,出嫁之后,则必须跟从丈夫。诸如此类的风俗在汉族男性看来当然怪异,但也不乏诱惑。便可能成为二人转中的传奇情节。也就是说,二人转的女性固然依据了现实中的女性,但更是男性幻想出来的女性。
  事实上,闯关东的农民经过几代繁衍之后,有相当多的单门独户在东北形成了新的家族,纲常伦理又自然成为维系新家族的道德基础。依我本人在东北农村的童年经历来判断,东北农村尽管没有严格的纲常伦理,基本上还是男尊女卑的男权社会。东北女性虽泼辣、大方,其意识形态主调还是传统的,“刀压脖子问亲事”这样的女性如果在现实中出现,即使不遭千夫指,至少也要被人嘲笑。
  以现代角度看,传统二人转中的女性观念也是多重的。传统二人转艺人大多文化不高,并无剧本作为依据,多是师傅带徒弟,口口相传。在传唱中,高明的艺人常常根据自己和观众的喜好加词改词。二人转演出中,演员也常常跳出剧情,以自我的身份对所讲述的故事进行评论。这是传统二人转能够与观众保持亲密关系的一个原因。这样,不同的师承,不同的演员,会使同一剧目繁衍出不同的版本。有些剧目、有些版本中的女性观念非常传统,心态也有自相矛盾之处,有时不自主地流露出极重的男权意识。比如流传近200年的长篇剧目《蓝桥》——这是传统二人转剧目中仅有的两个悲剧之一——目前有六七个版本,最长的版本达一千七百多句。《蓝桥》讲的是有夫之妇与人私奔的故事:二十三岁的蓝瑞莲被家中抵债嫁给了一个五十三岁的丑男人做续弦,整日受婆母打骂。一日在井台打水遇见书生魏奎元,二人一见钟情,约定私奔。大雨夜,蓝瑞莲跳墙而出,奔桥边与魏相会。但河水上涨,魏守约苦侯,被水淹死。蓝亦殉情而死。各版本大体框架差不多,但有的版本对蓝瑞莲和魏奎元就持批判态度,认为他们有违纲常。而有的版本则持赞赏态度,对二人怀有同情。田子馥认为《蓝桥》“众多版本,一个结尾”表明了艺人心中对个性解放的要求与传统伦理束缚之间的矛盾。
  
传统二人转中的女性固然是农民艺人创造出来的,但同样与现实有着必然的联系。在传统二人转中,没有像豫剧《花木兰》中“谁说女子不如男”那种明确的对男权的挑战,也不可能是类似于现代女权主义那样一种自觉的女性觉醒,而近乎是“就是这样”的自然而然的陈述。因而让我疑心存在一个或者曾经存在一个与这种女性观念相对应的社会形态,这个社会形态不一定要像泸沽湖畔的纳西摩梭族那样是一个母系社会,但至少,其中女子的社会地位是相当高的。我想对这个问题的深入探究,该是一个有趣的社会学课题。

一百年前的文化贫瘠的东北农村诞生了如此“现代”的女性意识,这或许可以表明,所谓“现代意识”,并不必然是现代知识分子的产物。人有自由的本性,而本性往往会走在理性前面。便如尼采所说:哲学家穿过层层理论来到一个地方,发现诗人已经站在那里。从这个角度看,二人转这种“民间剧诗”能够超越自己的时代,也是可以理解的了。

                            1997年6月23日
                            1997年7月18日
                            1997年9月 5日
                            北京 稻香园
                            
(发表时署名为通山)


1 数据又有更新,现在的说法是将近300年,或者300年左右。——作者,2010年3月1日注

 

                       20100517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