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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09年11月6日《文汇读书周报》

人类何时百忧解?

李 娜

 

  血雨腥风的江湖,一个少年报仇雪恨,终于成为一代枭雄。然而午夜梦回,过去的种种常让他胸中有难以抑制的冲突,癫狂时而发作,原来他已被心魔所制。这时一位脾气古怪、行为乖张的江湖名医出场,从瓷瓶中取出药物少许给他服下,顿觉心旷神怡,戾气消解。名医幽幽说道:“此药只能镇住你的心魔,却不能彻底消除它。要想消除心魔,除了定期服药,还要以行为修炼……。”镜头拉开,药瓶上的金字闪闪放光——百忧解。
  多么俗滥的武侠情节!但却是我看到“百忧解”三字之后最直接的臆想。这三个字有一种掩饰不住的江湖气息和引人入胜的世外桃源气息。饮一口,百忧尽解;滴几滴,鲜花盛开。然而这些臆想都止于我看到它冷冰冰的学名:氟西汀。怪只怪“百忧解”这个中文名字起得实在太好,才让我浮想联翩。
  其实百忧解是国外礼来公司研制的一种抗抑郁症药物,1990年代因副作用较少而走红世界。百忧解不仅是制药公司的摇钱树,更在精神病学史上具有重要地位。
  精神病学是第一个医学专科,它诞生于18世纪。在此之前,只有疯子,没有精神病患者。18世纪末,疯病不可治愈的观念被动摇,治疗性收容院的出现标志着精神病学200年跌宕起伏的历史拉开帷幕。
  《精神病学史——从收容院到百忧解》一书所讲述的故事,“开始于18世纪晚期的一种新型治疗性收容院,结束于20世纪晚期私人执业者安静的诊所。它肇始于认为大脑是这种精神疾病基础的精神病医师们;然后,它被弗洛伊德理论的支配地位造成的脑与心分离的半个世纪所中断;伴随着强调大脑首位的观念和重新胜利,它结束于我们的时代。”
  以学科发展史的标准来看,此书当属上乘之作,它内容丰富、资料翔实,以时间顺序为主线,介绍了精神病学发展的不同阶段,比如从治疗性收容院,到生物医学与遗传学方法的加入,再到弗洛伊德及其精神分析,再到生物精神病学收复失地、精神药理学时代的到来等等。书中在各个章节都穿插了生动不失细节的案例,描述了不同时代精神疾病患者的遭遇和处境。不仅如此,作者还展示了社会对于精神疾病不断变化的态度,“有苛刻的,有无情的,也有令人深受鼓舞的”;作者描绘了各个阶段引领学科发展的代表人物的生动肖像,毫不留情地评判他们的功过是非。这本书的参考文献占了整本书篇幅的近1/5,这对于研究精神病学的人十分有益。
  作为“哲人石”丛书的科学史与科学文化系列中的又一力作,本书保持着这套丛书一贯的品味和特色,它的意义绝不仅止于单纯的学科史普及,而是以学科发展史为主线反映出一种医学社会文化。这部精神病学史,“描述了文化和精神病学相互影响的作用。”
  作者称这部历史是一部“社会史”,它关注有特色的国家的贡献,而不是记录所有地方的事件。同时,它表明文化和商业是如何渗透到我们常常看到的以科学胜利的姿态出现的结果中的。作者没有肯定精神疾病是社会建构的,但是他明确肯定了文化、习俗、商业对精神病学史的影响。比如,精神病学的开端、精神分析的出现、日常精神疾病的限制等等都体现了这一点。
  18世纪末期治疗性收容院出现的前提是可治愈的观念,这种观念有其独特的时代背景。18世纪的启蒙运动主张运用理性能极大地改善前代的疗法。可治愈的观念是有益的启蒙运动思想,它是通过社会、行政或医学工程来实施的一个大的改良议程的一部分。正如法国大革命催生了一部宪法一样,疾病能通过理性的治疗哲学得到系统的处置。“一种新的治疗乐观主义席卷了18世纪后半期的整个医学世界,精神病学也分享了这种乐观主义。”这种思想上的革命酝酿着一种变革,治疗性收容院就在这种思想变革中成长起来,从而宣告了精神病学的开端。可见,当时的文化背景催生了精神病学。否则的话,不知道精神病患者之前的“疯子们”还要在历史的牢笼中受困多久。
  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被人称作精神病学史上的华彩乐章,它曾经在20世纪前叶、中叶的几十年在精神病学中占据垄断地位。但是,从全盛时期到“像冬雪一样消失”,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被作者评论为“一个特殊时代的人为产物”。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认为,当受压抑的童年性记忆和幻想在成年生活中被重新激活时,会引起神经症。当时的社会文化背景和利益驱动也促成了精神分析的大流行。“中产阶级社会沉迷于一种观念:即心理问题的产生是在过去很久的事件上的无意识冲突的一个结果,特别是那些具有性本质的事件……精神病医师乐于采纳这种有关疾病原因的理论作为他们自己的理论,尤其是因为这种理论能让他们将精神病学的场所从收容院转向私人诊室。”
  20世纪末,生物学思想使得精神病学的内在开始像其他医学一样由科学驱动,但是这种潜质一直没有成为现实,因为关注日常苦恼的精神病学陷入了流行的价值观、企业文化以及诊断上的科学至上主义泥淖。比如,在心理美容精神药理学概念出现的时代,制药公司生产出什么样的药品,精神病医师和患者就会倾向于依药品能够解决的问题来对症状进行诊断。比如,当安定出现时,患者和医师都愿意从焦虑方面来解释他们的症状,当百忧解出现时,以苦恼为标志的抑郁症又成为流行的精神疾病,并且由此引出了百忧解可以治疗的新的精神疾病。
  又提到了百忧解,它注定是个明星。百忧解的无问题人格和可以使体重减轻的承诺,经由媒体比如《纽约时报》“数百万人服用百忧解,一种合法药物文化形成”这般的大肆炒作,不仅成为在全世界公众中流行开来的畅销药物,而且摧毁了长久以来精神疾病带来的耻辱感。可以说,百忧解引领了精神疾病的一种文化。
  200年间,精神病医师们从做治疗性收容院的医疗者,演进为当百忧解的看门人;精神疾病患者从境遇悲惨的疯子,转变为大众流行病患者。尽管精神病学在社会、文化等各种因素的裹挟之下浮浮沉沉,但百忧尽解始终是人类的无上追求,这个目标何时实现?正如《精神病学史——从收容院到百忧解》一书所体现的,至少精神病学和精神病学史研究方面已经进行了十分有益的探索。
  
  
  《精神病学史——从收容院到百忧解》,爱德华·肖特著,韩健平等译,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08年10月第1版,定价 47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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