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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09年10月9日《文汇读书周报》

技术、女人和墙
——读《技术与性别》

包红梅

 

  我本不是“以貌取人”的人,但第一次捧起这本书,老实说,感觉的确有些糟糕,不是别的,是因为它那看上去灰头土脸且又没什么质感的封面实在让人无法产生阅读的冲动。这样的封面背景使得它随便放在什么地方都很难让人注意,再加上那个学术性的书名:《技术与性别——晚清帝制中国的权利经纬》,更难以表现出什么突出的与众不同。
  促使我进一步阅读的动力其实是来自本书的作者,一个有着好听的中文名字的女性科技史家——白馥兰(Francesca Bray)。相信比较熟悉科技史的读者对这个名字都会有些眼熟,因为她是李约瑟的多卷本《中国科学技术史》第六卷中农业分册的作者,是一位很出色的中国科技史研究者,多年来成绩斐然。
  和封面给人的平淡无奇的感觉完全不同,书的内容却给人以强烈的思想冲击力。白馥兰首先对过去的科技史研究存在的问题做了深入分析,她认为传统的科技史研究缺失了两个方面的内容:
  一是,把非西方社会视为没有历史的社会,因此,在对非西方科技史的研究中,总是把它们当作现代西方科学技术的先驱,从而将它们从其自身社会历史和文化背景中抽离,在现代西方科技的框架内进行研究。用来自西方的有限经验作为标准去衡量包括非西方知识在内的所有的知识体系。
  二是,科技史被看作是单性别的,在众多科技史的研究中几乎看不到女性的影子,她们作为物质的和知识观念生产者的角色被忽略。正是对这两点的清醒认识,白馥兰说“这本书是一次恢复一群没有历史的人们的历史的尝试。”
  作者冲破了以往科技史的主流叙事方法,从一个崭新的视角,带着独特的理念,把过去被人们忽略的,但实际上很重要的细节展现给了读者。在此作者关注的主要对象是帝制晚期中国社会中与妇女的日常生活密切相关的一套科技,即“女性技术”,这是一种生产女性观念的技术体系,也是关于性别系统和性别等级观念的技术体系。其中包括三大技术领域:房屋建筑、纺织生产和生育技术。这三种技术活动贯穿了女性生活的各个部分,并直接影响着妇女的生活和身份。她们也是通过这三种技术与整个社会经济、政治和文化相联系起来,并在其中发挥着自己重要的作用。
  一个新视角的出现就像打破了一面围墙,让我们看到围墙背后以我们曾经的眼光看不到的很多东西,从而得出与过去很不一样的结论。众所周知,过去,传统中国女性的形象往往被描述为与世隔绝的、受压迫的、被动的、附属的。认为女性的身体被限制在深闺内院当中,被动接受命运的安排,与周围的社会几乎没有什么联系,对社会和国家更是没有什么影响。但白馥兰的看法与此不同。
  首先,妇女虽然不是用砖土来建造实际意义上的居住空间,但她们在自己家庭空间的建构上却以很不同于男性的方式产生着积极的作用。对妇女的空间上的隔离也并非都是被控制的标志,因为这也给女性提供了准私人空间,女性在这里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具有潜在颠覆性的自治和控制,因此女性隔离其实可以被理解为女性尊严的保持。
  其次,在生产活动领域,中国古代社会中由男性主导的农业是主要生产活动,而纺织则只是作为男性农业的补充而出现的女性生产领域。但事实上,在作者看来“女织”并不仅仅是作为“男耕”的依附品而存在,而是和“男耕”一样通过自己的方式对家庭和国家做出了积极的贡献。虽然到了帝制晚期,随着纺织业日益商业化和专业化,纺织工作大多由男性来承担。但此时,很多士大夫都竭尽全力想扭转这种局面,试图让妇女回到纺织行业中来。因为他们认为,妇女通过纺织能够增加家庭的收入,从而保证国家的税收,对维持家庭和谐,社会稳定具有不可或缺的贡献。
  最后,白馥兰考察了晚期帝制中国的生育技术,从而进一步讨论了妻子角色和母亲角色的社会差别以及生育的等级制度。虽然精英阶层肯定了妇女对社会秩序做出的积极贡献,并通过流产法律等形式表达了对妇女的宽容,为她们提供了尊严。但与此同时,当时的生育观念和社会秩序又强化了生育中的等级体系:丈夫、妻、妾、 侍女的不同社会地位和社会角色。
  性别视角是本书贯穿始终的主线,也是理解任何社会的社会结构、知识生产和文化建构的有益探索和一种新途径。但除了明显的性别视角的分析之外,在这本书的字里行间还隐藏着作者的另一套叙事理念,即人类学的观念和意识,这也许并不容易被人察觉。白馥兰说“对于科技史,最富有成果的解释方法来自人类学家,这并不令人惊讶,因为人类学是负责研究其他价值体系的学科。”人类学更加关注边缘群体和普通公众日常生活的风格在本书中表现得淋漓尽致。文中,作者还借鉴了文化人类学的相关理论,将技术当作一种符号系统和文化再生产的形式进行研究,探讨了作为物质生产手段的技术是如何体现人们对自然,社会和意义的思考;如何与社会结构和社会文化相互影响等。
  然而,本书最令我为之动容的还不仅仅是其独特的视角和鲜活的思想,而是文中随处都能感受到的,作者的扎实的文献工作。书中长达100多页的,占全书总页数的近五分之一篇幅的注释和参考文献也许更能说明这一点。此时脑海里浮现的是一句老掉牙了的名言“成功来自百分之一的灵感和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但对于白馥兰,把扎实的文献工作予以充分强调,这句话在一定程度上也许还是有意义的吧。
  合上书,闭上眼,深呼吸。感觉自己好像经历了一次奇妙的时空旅行:帝制晚期、深闺内院;嫁妆、箱柜、祭坛、绣品;纺织中的妇女,作为妻子的妇女和作为母亲的妇女,一幅幅鲜活的画面眼前飘过,仿佛亲身经历。一道道高墙将里面的世界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但这种隔离仅仅是物理空间上的。事实上,深闺中的妇女通过和她们密切相关的技术将自己和外面的世界联系在一起,用自己的方式,不仅作为意识形态的客体,而且也是作为主动的参与者融入到社会秩序当中,将自己与社会和国家相连起来。从这个意义上讲,她们又是一群使其影响越过围墙的女人——当然,也只有在作者的那种性别视角下才可能看到她们的这些惊人之举。
  
  
  《技术与性别——晚期帝制中国的权利经纬》,(美)白馥兰著,江湄等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06年4月第1版,定价:3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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