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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出版商务周报》2009年11月15日,27版

当科学成为时尚,天空会不会更蓝?

■ 受访者:卞毓麟 天文学家、科普作家
□ 采访者:吴 燕 本报记者

 

  科学是否真的会流行起来?在“科学嘉年华”开幕式上,当主持人将这个问题抛给台下的观众时,我暗自做了一个印象式的统计:主张科学会流行的人稍多于持否定意见的人。当然,对于任何一个问题,特别是这种包含了对未来预期的问题的讨论,人数的多寡并不具有一票否决的效力,因为时间——也只有时间——将会给出最终的答案。
  不过,除了坐等时间为我们揭晓答案,基于历史过往与现状的思考与分析无疑也是必要的。为此,记者就科学与流行的话题采访了天文学家、科普作家卞毓麟先生,他在科普领域的实践与思考或许能为我们的思考提供一种参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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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版商务周报》:“科学”与“流行”,乍听起来好像完全是两个世界,如果一定要在这二者之间寻找一种关连的话,您会首先会想到什么?
  卞毓麟:会想到人类对“真、善、美”的普遍追求与欣赏。您说“科学”与“流行”乍听起来好像完全是两个世界,我很赞赏您用了“乍听起来”和“好像”这种表述。其实,假如我们换一个角度来看问题,那么很明显,“科学”与“流行”都是整个人类文明这同一个大世界的构件或要素。
  
  《出版商务周报》:一件事物或者一种现象要流行,它应该具有哪些特征?如果用三个词来概括,您会用哪三个词呢?请具体说明。
  卞毓麟:是不是可以用“新颖、激情、亲和力”?流行,流行,“流”和“行”都是非常动态的概念。在此时此地流行的东西,在彼时彼地未必也能流行。比如,在康熙、乾隆年间,昆曲十分流行。所谓家家“收拾起”,户户“不提防”,就是形容人人都在唱。这里的“收拾起”和“不提防”,分别来自两段曲词的第一句。那时,人们肯定觉得昆曲很新颖,富有激情,寻常百姓都感到它有亲和力,要不怎么家家户户都会唱呢?昆曲,作为中国乃至世界现存最古老的、最具有悠久艺术传统的戏曲形态,已成为全人类共同的精神文化财富。中国昆曲艺术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宣布为世界首批“人类口头遗产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这非常值得庆贺。但是,“遗产”二字毕竟表明,随着时代的变迁,它终究还是同“流行”无缘了。
  
  《出版商务周报》:科学具有流行的潜质吗?
  卞毓麟:上面所说的“新颖、激情、亲和力”三个词儿,对科学完全适用,所以依我之见,科学应该具有流行的潜质。科学的“新颖、激情、亲和力”表现在哪里?这是一个见仁见智的问题,未必要有一个标准答案。套用一句老话,就叫做:“我们这个世界并不缺少美,缺少的是发现。”
  
  《出版商务周报》:科学是否需要成为流行?
  卞毓麟:我很欣赏卡尔·萨根的见解:科学是伪科学最好的解毒剂。避免邪说泛滥的最好办法,就是向人民大众普及科学文化知识。如果科学是一种封闭的教士职业,对普通人来说既难以理解,又显得很神秘,那么,邪说泛滥的危险就会增大;如果科学成了大众都感兴趣和普遍关心的课题,那么我们就能增加对世界真实面貌的认识,增加改造世界和改进我们自己前景的信心,也就能够在谋取人类自身的幸福中占据有力的地位。假如您说的“科学是否需要成为流行”也具有同样的内涵,那么我的回答是:需要。因为这种流行有利于更扎实地提高国民的科学文化素养。
  
  《出版商务周报》:怎样做能让科学流行起来?
  卞毓麟:“一贴灵”的妙方恐怕很难找到。其实,让科学流行起来是一种过程,一种历史性的过程。这使我联想起,近一个世纪以前,中国科学社的前辈们,于内战连年、外辱交加之秋,毅然节省留学生活费而创办《科学》,树起了“传播科学,提倡实业”的旗帜。《科学》发刊词曰 :“世界强国,其民权国力之发展,必与其学术思想之进步为平行线,而学术荒芜之国无幸焉”,是以率先将科学与民主并提,以为救国之策。九十多年来,“提倡实业”虽因时势变迁而有所变异,“传播科学”却为任何时代之所必需。中国科学社的前辈学人未竟的事业,我们今天仍在发扬光大。让科学流行起来,是全社会的事,要调动一切力量和手段,引起全社会尽可能多成员的关注。其实,早在1993年3月,上海的《科学》杂志就刊登了我的一篇特稿,题目是“科学普及太重要了,不能单由科普作家来担当”,其中心思想也正在于此。
  
  《出版商务周报》:假如有一天科学真的流行起来,那会是怎样的一种图景?
  卞毓麟:这个问题,使我回想起20世纪90年代中期,由朱光亚先生担任编译委员会主任的“科学大师佳作系列”开始陆续面世,当时曾有一家“上海蓝天投资公司”解囊资助出版,并表达了一种美好的愿景:“当科学成为一种时尚,天空会变得更蓝”。只可惜这项资助历时未久便寿终正寝了。再回到您的这个问题,说得浪漫一点吧,当科学真的流行起来,天空会不会真的变得更蓝?您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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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版商务周报》:您多年来在天文科普领域做了许多工作,正像很多人看到的,天文一直是科普领域最强的一支。另一方面,近期由于甲型H1N1流感、三聚氰胺事件等,人们对与食品、健康有关的话题十分关注,也因此形成了科普的另一个热点。一个是遥远的以光年计的天空,一个是近在身边的健康与吃,这是否代表了科学可能流行的两个方向,或者说两种可能的路径?
  卞毓麟:谢谢您对于我做的科普工作给予的肯定。顺便提一句,有些朋友不太认可“科普”这个词,对此我不敢苟同。2002年6月29日,《中华人民共和国科学技术普及法》正式公布、施行。不久我即应《科学中国人》杂志之约,撰写了《当为〈科普法〉鼓与呼》一文。 文中写道:“对我来说,‘科普’是一个非常亲切的名称,它是一个适合中国国情的、内涵不断丰富的、能够与时俱进的美妙用语。”《科普法》的第二条写道:“本法适用于国家和社会普及科学技术知识、倡导科学方法、传播科学思想、弘扬科学精神的活动。开展科学技术普及(以下称科普),应当采取公众易于理解、接受、参与的方式。”这里既进一步明确了“科普”包含科技知识、科学方法、科学思想和科学精神四大要素,又特别提到了公众的参与。“参与”是一种主动的行为,社会公众对科普活动参与得越广越多,其科学文化素养必然就越高。至于问到:“一个是遥远的以光年计的天空,一个是近在身边的健康与吃,这是否代表了科学可能流行的两个方向,或者说两种可能的路径?”我觉得,这样提问是不是有点过于“操作化”了?在这样的层面上,肯定还可以发现其他的“方向”和“途径”,例如“克隆”问题,例如“全球变暖”问题,都是极有潜力的热点,对公众的吸引力未必逊于天文话题。
  
  《出版商务周报》:有一个广告不知道您看过没有:一位美女明星信心满满地曰:“把秀发失去的用科技找回来”。若论“科学”与“流行”的亲密接触,这可能算是一个实例。感觉现在的环境,一方面是公众对“科技”的推崇——如果“科技”没什么号召力,估计广告商也不会一拥而上在这两个字上做文章;但是另一方面则是科学图书的冷清。这种现象的原因何在?
  卞毓麟:因为没有充分的调查研究,所以没有足够的发言权。开展这方面的调研,业内人士已有不少经验。我认为,除了市场营销数据外,对当下国人的好奇心、求知欲、价值观作出中肯的分析,对于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者退一步讲,找出这个问题的可能答案,必将有所裨益。
  
  《出版商务周报》:据您的个人观察,您认为当下的科学图书写作(包括翻译)和阅读环境是怎样的?存在哪些问题?
  卞毓麟:从市场经济的角度看,当下的图书稿酬——特别是科技类图书的稿酬,离“按质论价”实在太远,其弊端不言而喻。与此不无关联,耐得住寂寞、肯下苦工夫的著译者便大有减员之虞。虽然“孟修斯”和“常凯申”向人们敲起了警钟,但宏观环境倘若得不到有效整治,同样的甚至更恶性的疾患就不可能根除。
  
  《出版商务周报》:您对科学松鼠会是否有所关注?根据您的观察以及多年从事科普的心得,这样一种自发的、非官方的团体是否会成为科普的主要力量?是否会成为科普的未来发展趋势?
  卞毓麟:当然有所关注。年轻的“科学松鼠”们精神可嘉,为了使科学流行起来,他们付出了宝贵的时间、精力乃至金钱。但是,这样一种自发的、非官方的团体很难成为科普的主力军,而且人们也没有必要把科普主力军的重担压到“松鼠”们的肩上。
  十多年前我曾说过,当代科学技术的前沿知识和最新进展,源自那些在第一线拼搏的科学家。就此而言,在整个科学传播链中,科学家乃是无可替代的“发球员”。当然,有了“发球员”还要有“二传手”——包括专职科普工作者、媒体从业人员等,这样才能调动社会各方面的积极性,把科学之球传到千千万万的社会公众中去。而像科学松鼠会这样的团体,则有可能成为科普的一个重要的“方面军”。我衷心希望社会各界能对他们给予更多的关爱和帮助,也祝愿“松鼠”们取得更大的成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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