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页

载2009年6月10日《中华读书报》

有限地球时代的无限落寞

符征

 

  《有限地球时代的怀疑论:未来的世界是垃圾做的吗》,田松著,科学出版社2007年8月第一版,25.00元
  《圣经·旧约》有言:“生产吧,增收吧,尽其所能直到物产充盈。”言辞之中闪耀着古老民族的稚嫩豪情。然而今人读之却倍感无奈,那样的生存战略早已是明日黄花。在田松看来,今天人们面对的,是有限地球时代的迷茫和无措。

  田松的这本书标题为《有限地球时代的怀疑论:未来的世界是垃圾做的吗》,很有点“耸人听闻”。所谓“有限地球”有两层意思:一是人类可依赖的能量是有限的,二是相比于人类制造垃圾的速度和数量,地球的容量是有限的。这种“有限地球的理论”是有科学根据的:“按照《熵》的作者里夫金对热力学第二定律的表述:能量总是从能用的变成不能用的,物质总是从可用的变成不可用的。在全球化的物资和能量转化链中,低熵状态的原始森林、矿藏、天然水体,最终必然变成高熵状态的垃圾场。垃圾,是一切物资和能量无可逃脱的宿命。”所以地球的宿命将不是不可思议的——“未来的世界是垃圾做的”。
  对此,戴蒙德在《崩溃》中讨论的复活节岛,可以提供一个参照。考古学家断定,岛上大约在公元400到700年间开始有人类活动。那时的复活节岛物产丰富、森林茂密,的确是个小天堂。但人口的快速增长加速了资源的利用率。到15世纪时,复活节岛上的森林已经消失。当人们砍掉最后一棵树,随即陷入饥饿与困顿之中。之后的战争就是必然,人口大批死去,社会生产中断,复活节岛上的人类社会彻底崩溃了。
  我们还可以从当代工业文明的逻辑中解读那个宿命。现代化的工业文明已经给人类带入到一个死胡同,即使像科幻小说写的那样,人类能够移民太空,问题还在那里,太空不过是想象中扩大了的能量源和垃圾场。要点不是地球太小了或技术太落后,而是当代工业文明自身的逻辑困境:处理的垃圾需要消耗能量,而这会带来更多的垃圾。垃圾是被锁在宝瓶中的魔鬼,一经工业化启封,就再也不能收回瓶子里去了。
  工业文明带动了一种消费文化。消费,疯狂的消费,但是,不要问你在消费什么,也不要问,这种消费的后果是什么。在《人这种动物为什么要喝牛那种动物的奶?》这篇长文中,田松以牛奶作为典型案例,详细分析了在利益面前,谎言是怎样在重复一千遍之后就变成了真理。发达的工业必须依赖广阔的消费才能正常运行,才能加速运行。所以一定要在那些不具有消费条件的地方制造消费。当代工业文明的另一特点就是需要并制造着谎言,这种谎言又常常会造成实质性伤害。遗憾的是,作者的预言不幸命中(本书出版于2007年8月,三鹿事件首次被报道于2008年9月)。牛奶,这种营养上不必要、经济上浪费、伦理上不支持的食物,果然带来了不幸。更遭的是,“三聚氰胺事件”只是一系列不可逆转的悲剧性事件的序幕。工业文明的盲目与疯狂造成的后果,超出我们最狂野的估计。我们迄今踏上的,是一条风险之路。没有神谕,没有启示,我们踏着自身的代价前行。
  当今人们欣赏“全球化”一词,垃圾问题的全球化正是逆着经济、能源全球化之链而逐级倒退。水往低处流,不同国家面临的压力也是不同的。高度发达的工业国家,占据现代化的上游,势必会将废物向贫穷的下游国家转移。下游国家不得不承担更大的压力。最终,穷国成为富国的垃圾场,而富国的文明恰恰就建立在垃圾场的旁边。随着垃圾越来越多,任何强制方式都势必无法抵挡垃圾狂潮的入侵。
  由此看来,垃圾问题并非仅仅是自然生态问题或社会经济问题,更是一个伦理问题:正义与平等、自制与自由、人生意义与物质满足……这是一个如同金字塔一样古老的问题,而今我们却更加无力回答这些问题。人类自身的发展似乎与先贤的期望渐行渐远。面临种种危机,思想者忽然发现,与其在困境中苦苦挣扎,不如聆听一下那古老的智慧。“经上说:要端详花朵,要歌唱!”所以“人类要停下疯狂的脚步,找到新的生活方式和意义,并为之歌唱”。只是在迈向现代化的豪情前,显得那样的微弱,竟像是协奏曲中的杂音了。这是一个时代的失落,也是后工业时代每一个激情的人文主义者无限落寞的叹息!
  法国作家西尔吉在《人类与垃圾的历史》一书中写道:“法国每年清出的垃圾……需要装满两列长达一万四千公里的火车;车头在上海,车身在北京和莫斯科,车尾在巴黎。”即使这样,西尔吉在书的末尾仍然说道:“在处理垃圾方面……根据几个世纪以来人类在垃圾处理领域的探索,凭借人类的想象力和创造力,终将会找到更多的解决办法。”西尔吉这种美好的许诺并不使我感到宽慰,相比之下田松那种悲怆的呼喊显得更加震撼!它反映了思想者内心深处对当前文明危机的忧愤与焦灼,对当今非理性存在方式的绝望,和对回归生命纯真状态的一种渺茫的希望。
  为什么我的眼中常含着泪水?因为我在思考人类的未来!



 

 

                                       20090713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