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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09年5月18日《人民日报·海外版》

小文百篇美与共——读叶小文《小文百篇》

田 松

 

  长期以来,宗教是一个敏感而尴尬的话题,因而也是主流媒体尽可能回避的话题。在科学主义的意识形态之下,人们常把宗教与迷信联系在一起,视为文化落后民智不开的体现。并相信,随着科学的发展,“社会的进步”,宗教应该逐渐萎缩。然而,宗教却常常以出人意料的方式表现自己的力量。在这种氛围之下,具体实施国家宗教政策的政府部门,也常常处于尴尬的境地。虽然宪法有保证宗教信仰自由的条款,“但是坦率地说,当时,执政党的主流意识里,可以不再说宗教是鸦片,但起码认为宗教是愚昧落后的,因此不能让我们的青少年信教,要让他们更多地成为无神论者。”(叶小文,小文百篇)因而在主流意识形态和大众语境中,宗教信仰者常常处于受鄙视、受怜悯的地位——这表明你不相信科学嘛。
  有意思的是,我在美国与基督徒相处时,也感受到类似的怜悯,只不过方向是反过来的,我称之为基督徒的谦虚与傲慢。他们与教友相处时会表现出极度的谦逊,因为只有上帝是全能的,而我们都是有罪的,需要救赎的;但是在面对非基督徒的时候,则在潜意识中隐含着某种傲慢:虽然我们都是罪人,但是我已经找到了唯一的救主,信仰了那位唯一的真神,而你们,还是迷途的羔羊。在这种情况下,很多基督徒朋友会把改变你的信仰,让你接受他所信奉的主,视为他对你最大的仁慈。我相信他们是真诚的,善良的,他们的怜悯是发自内心的。无他,信仰使然。同样,在中国的科学主义意识形态下,无神论者有着类似的傲慢,而且,由于心中没有神灵,这种傲慢常常是赤裸裸的,毫无谦逊的一面——都二十一世纪了,你还信什么上帝,信什么菩萨?话语之间,仿佛对方是石器时代的野蛮人。
  几年前,中科院院士朱清时先生对藏传佛教赞赏有加,认为其中蕴含着很多值得现代科学研究的内容,引起某些科学斗士的愤怒,指责朱清时宣传宗教迷信,不配做中科院院士。当时我提出了两个问题:如果一个人生来就是某种宗教信徒,他是否天生不能做中科院的院士;中央电视台对于寻找班禅活佛转世灵童的过程进行报道,算不算宣传宗教迷信?这两个问题深究起来,尤其是后一个问题,会遇到不可解的尴尬。如果我们不能在理论上解决不同信仰者的平等问题,如果包括无神论在内的不同信仰者不能真诚地尊重与自己不同的信仰,这种尴尬也是必然的。
  
  在这个背景下,身为国家宗教局主管官员,叶小文先生频频接受采访,在大众媒体上发表文章,就有了特殊的意义。《小文百篇》是一本文集,里面收录了他个人的散文、杂文,也有几篇记者的访谈。这个文集提供了一个小小的窗口,读者可以看到作为政府官员的叶小文,也可以看到作为一个个人的叶小文。其中有他以官员身份对国家宗教政策的解读;也有他作为一个个人对政治、对社会的独特理解和感悟,对国家的热爱,对于“真理”的追求,以及他的心路历程,喜怒哀乐。虽然他的很多观点我不能同意,但我能感到,他是真诚的,真挚的,可以对话的。
  无疑,叶小文的特殊身份为这部小书赋予了特殊的意义。对于关于中国宗教问题的读者来说,这一部分文章会更加重要。比如其中《南方周末》记者2008年对他的访谈,当时曾引起国内外诸多反响。这次重读,又有更多微妙的体会。很多观点不仅颇具新意,而且有重大突破。这表明中国政府对于宗教的理解有了深度的变革。其中最为震撼的是,强调了宗教的正面作用和价值。依我之管见,这会在很大程度上,可以使宗教管理者从以往的尴尬中解脱出来。叶小文的介绍非常生动:
  
  2001年,中央召开建党以来第一次专门研究宗教工作的会议,由总书记代表中共讲一篇话。头一天,江泽民同志请锦涛同志,还有兆国、延东同志,以及王沪宁和我,到勤政殿,对讲话研究了半天,其中一段我印象深刻。他对我说,我们也要研究宗教的积极作用,小文你查一查,马克思、恩格斯对宗教的积极作用都讲了什么话?我赶紧查。查了,我说,哎呀,他们没怎么正面讲,他们说宗教是一个花朵,但是它是“锁链上的花朵”。江泽民同志说,他们没讲,我们自己讲。怎么讲呢?我看可以从宗教的群众性讲进去嘛。我们现在可以从《江泽民文选》中那篇《论宗教问题》的文章看到,讲话既肯定了宗教的积极作用,又指出宗教的消极作用。我们说,正是从这一点开始,中国共产党人发展了马克思主义宗教观。

  在接受美国记者《江泽民传》的作者库恩采访时,叶小文也讲了这个故事,并强调,同时还提出了另一个重要的观点,即肯定了宗教的长期性。叶小文说:

  于是江泽民慎重地告诫全党,“宗教的消亡可能比阶级和国家的消亡还要久远”。这话你们西方的听众,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为什么要这么想、这么讲?可是我告诉您,我们共产党认为,国家和阶级消亡时也就进入了共产主义社会。那么讲这句话就意味着,宗教在共产主义社会还可能仍然存在。这话就太厉害了。
  
  这话果然厉害。既然宗教在共产主义还可能存在,那么,作为主流意识形态的无神论必须学会与宗教相处,而且,不能将之视为异类和敌人相处,而要与之和谐相处,发挥宗教积极的作用。
  叶小文在文章中反复引用费孝通先生的名言:“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这段话也是我反复引用的。正在进行的这场全球化,是某一种文化的全球扩张,还是不同文化在同一个地球上的和谐相处,关于人类的未来。前一种全球化实际上是近代以来兴起的工业文明的全球化,它必然导致全球进一步的能源危机、生态危机,进而导致人类文明的迅速灭亡。费孝通强调的当然是后一种全球化,这要求不同民族珍惜自己的传统,所谓“各美其美”,既不要轻易地给自己的文化打上“落后”的标签,厌之弃之。同时,也要真诚地尊重其它与自己不同的文化,不同的信仰,做到“美人之美”,才有可能达到“美美与共”的“天下大同”的境界。如果放弃自己的文化,我们就没有自己所“美”,就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加入到“美美与共”的未来,我们对于世界就没有文化上的贡献。而如果不能真诚地尊重其它的文化和信仰,就不能“美人之美”。那种自以为文明顶峰的傲慢心态,同样妨碍我们进入“美美与共”的大同世界。在中国不同地域长期存在的各种宗教,毫无疑问是我们传统文化的一部分。在我看来,在传统尚存的地区,最重要、最急迫是保护传统的自组织、自生长能力,而不是急急忙忙地把那个地方纳入到现代化的链条之中。
  叶小文是在宗教的意义上引用费孝通的话的,他强调不同信仰之间的相互尊重,和谐相处。“美人之美,美美与共”,这种心态对于佛教徒来说,可能会比较容易。但是对于坚定的一神论者和无神论者,会有一些难度。我想补充强调的是,无神论也是一种信仰。而对于当下中国而言,更大的问题是,无神论者如何学会真诚地尊重有神论者,与之和谐相处。在《小文百篇》中,当我越过他作为政府官员的严肃话语,关注他的个人话语时,我能够感受到,他作为无神论者在内心深处对其他信仰的尊重。
  
  
  2009年1月15日,
  国航CA 185,北京-旧金山
  2009年2月15日
  国航CA 186,旧金山-北京
  2009年3月8日
  北京 向阳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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