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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09年5月8日《文汇读书周报》

调色的手,握在谁的手里?
  ——《颜色的故事——调色板的自然史》
 
  吴 慧

 

  我想推荐一本书,一本在过去的2008年里最让我喜欢的书,一本可以带领你游历古今中外的缤纷生活并为途中的奇异见闻由衷欢笑的书,一本题材稀松平常却又让人匪夷所思的书,一本看完之后要诚心喟叹“五色乱目”的书。
  推荐这本书的原因有两个。第一是我相信大多数读者,无论男女老少,一定都熟悉它的题材,并且也一定因此喜欢它。这本书不是学术文本,但恐怕即使是这一领域中的学者,也不会因为犯学术脾气地不喜欢它。第二重原因,来自我的个人体验。在这里,我姑且老老实实地抄引导言中的一段文字:“读者或已明察,贡布里希是如何旁征博引,阐发艺术在不同时代、不同地方的不同含义;温迪嬷嬷又怎样娓娓道来,细数那超群技法之外的动人传奇。本书的作者也许缺乏前者学术研究的深厚功力,叙事也不如后者的玉润珠圆,但她读千卷书行万里路不辞劳苦搜寻的却正是上述两部鸿篇巨制之间漏掉的万千精华。”如果是你,遇到了贡布里希和温迪嬷嬷这样的对手,你会怎样?有类似经历的人一定会心照不宣。但我也不得不承认,这段文字激发了我的逆反心理,倒是真就要看看这万千精华的模样。
  这是一本写颜料的书,题为“颜色的故事”。如果说我对此书还有些不满,那么其中一条就针对这个名字,它实在不足以撑起全书的格局,以至于我向朋友推荐它的时候,不得不加上它的副标题——调色板的自然史。人与自然的关系这时就呈现了,历史的视角也瞬间构建出时间的纵深感。
  人类赖以生存的一切俱来自自然,果腹的食物,御寒的衣着,活命的氧气,不一而足。在颜料上,人类尚不至于一无所有,他们至少拥有来自血液的红色,但绝大多数的色彩,仍来自自然界。诗里说“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书中讲的就是这“偷”和“借”的历史,讲人类从自然界的种种赐予来制作颜料的历史,以及颜色背后的象征意义及其文化。作者寻访世界的角角落落,把一切所得,成功的、未果的,以及途中的种种见闻和奇思妙想集结成册。
  全书共列十章,前三章分别为赭色、黑色和白色,后七章则分别是赤、橙、黄、绿、蓝、靛、紫,与虹相对应,比之大自然的排序,不可能有更为合理的选择了。篇末的后记也由此题名为“彩虹的末端”。在颜色的划分下,时间顺序和地域的区别都不再是最重要的,图书馆里的一张破损书页上的配方标记、一个遥远得似乎没有源头的传说、历历可考的画坛故事以及信手拈来的东方掌故,还有那些斑驳的人影,传教士、画家、商人、农场主、军人等等,一切你无法想象到的,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推荐这样的一本书,最好方式也许是设问和举例。
  比如,问“丁香一样结着愁怨”的女友们,紫色来自哪里?它来自海蜗牛的眼泪。
  比如,问摩登时代的女士们,胭脂红来自哪里?它来自胭脂虫的血液。
  比如,问你,黑色来自哪里?19世纪的艺术家坚持拒绝使用这“自然界中没有的颜色”。
  有一幅著名的印象派画作也许你记得,大画家莫奈的《圣拉扎尔火车站》。高高的三角形顶棚下,一列火车正要启动,厚厚的烟雾衬托着一只漆黑的火车头。事实上,那看似黑乎乎脏兮兮的车头,并不是用黑色颜料,而是用极鲜艳的猩红色和群青以及祖母绿画出来的。这样的做法,来自19世纪的绘画理论。比它早900年的苏东坡,因为用红墨画竹而被批评“不写实”,“那我应当用什么颜色?”苏东坡问。“黑色,当然是黑色。”两个故事相映成趣。
  西方经典的神话中,第一幅画作却就是黑色的,画家是一个女人。传说是这样的:在一个哭泣着与恋人告别的晚上,女人在激情的拥吻间歇注意到烛光的映照下,恋人的影子正映在墙上,于是,她充满惊喜地从炉火中摸出黑炭,照着那个影子描摹下来。——如果爱情就是这个模样,那么《爱经》中提供给女人们制作眼影的配方,会不会更有些实用价值?在奥维德的书里这样写着:用骆驼的骨头、混着鳢肠草的汁水,再将这种混合液放在火上烧。这就是黑色眼影的来源。工匠们将它存放在用骆驼骨制成的盒子里,使用时再用一支骆驼骨制成的笔来涂画。这样的做法一定会让《红楼》里的宝哥哥怀抱深深的芥蒂,但其实女性使用的唇膏、胭脂,除了来自花卉植物,更加普遍而且效果出众的也同样血腥,那就是来自寄生在霸王树上的胭脂虫。人类利用它们的血液来酿造鲜亮完美的红色,在21世纪的唇膏、眼影和腮红中,也仍然可以找到它们。我在万维网上搜索“添加剂E120”,得到了一条有趣的说明:“E120 – cochineal,胭脂红,源自甲虫的红色素,也许被认为不适合吃素人士和严格素食主义者饮食。”
  如果作者仅仅是从纸堆里搜罗和颜料相关的内容,那这本书就会失去光华,因为赋予它神采的,正是作者为寻找颜料而在世界各地的漫溯——有时是漫无边际的,有时是锲而不舍的,有时是追访,有时是回溯。
  比如寻找群青的原料青金石而去阿富汗。恰巧朋友在丝绸之路上骑单车,认识了一个意大利医生,恰巧意大利医生在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工作,能帮着办理去阿富汗的签证。作者写她用了11天在巴基斯坦无望地等候塔利班使馆的签证消息,终于某个晚上电话传来签证号码的消息,“号码是5”。作者继续说:“我们等了这么久,却等来一个如此简单的号码,说不定此前我们自己编个数字就能混进去。”看到这里,我总是会发笑,英式幽默即使在抱怨的时候也总是能优雅而不失希望。
  仔细想想,其实这本书展示了三方面内容:颜料的来源和制作的历史、寻访的历程和颜色的象征意义背后的文化。读完全书,大约可以发散出很多主题和想法,这些内容本身也可以立即化解成若干个专题,若干种专门史。但再想想,谁又舍得这样做呢?我也不舍,所以只能生发些“五色乱目”之叹了。
  顺带还要提一下,这本书的中译本很好读,仿佛直接以中文写就,虽然字里行间充满了英式的幽默。此书原名《Color:A Natural History of the Palette》,蓝登书屋2004年出版,2008年被译成中文。作者是一位英国女士,维多利亚·芬利。


  《颜色的故事——调色板的自然史》,(英)维多利亚·芬利著,姚芸竹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8年9月第1版,定价:38元。

 

                                         20090509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