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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当代经理人》2009年第5期

素食主义是一种文化行为

田松

 

  我的素食有三大理由:“健康+环保+合天理”。首先我认为吃素不会产生营养问题,现代人不会营养不足的问题,只要营养过剩的问题。一开始我也曾经以为人类是杂食动物,吃肉是人的天性,2005年听郭耕讲座,我认可了他的观点。灵长类绝大多是都是纯素食的,从生物体征上看,人类不应该吃那么多肉。

工业化养殖不合天理

  何谓“天理”?对于某些恶劣的行为,东北农民会说你“伤天害理,要遭雷劈”,叫做“损阴德”。比如你欺负一只流浪猫,或者如“踹寡妇门,挖绝户墓”。虽然没有人能惩罚你,但是上天会惩罚你。莽萍老师说,现在工业化饲养殖场里的鸡,一辈子没有一天过的是鸡的生活,可能一辈子都没见过阳光,这不合天理!人类为了多吃点肉,就完全漠视鸡作为一个生命的存在。传统农民都会看不过去。传统农民不会虐待自家养的猪,杀猪时将通过各种巫术仪式,来化解自己的罪恶感。清真羊肉有什么特殊呢?只因为念过经的,所以干净,羊的灵魂得到了解脱。
  工业化养殖下的动物都是此种命运,不合天理。场主们为了收益最大化,提高投入产出比,猪们不舒服不愉快,就会生病,生病可能致死,这会给所有者造成损失,于是场主就想办法不让其死,给其打抗生素;为了让肉卖得更好,给其打瘦肉精;为了让其长得快,给其吃激素、添加剂等,这是一个完成产品的过程。我将工业化养殖中产出的肉称之为工业肉,工业肉不是真正的肉,而是肉的拙劣仿制品,由抗生素、瘦肉精、激素和添加剂等构成的化学合成物品,只不过在其制造过程中,由一个生物状态的猪(牛羊等)参与制作了,但“猪”们不是主角,完全是一个被加工的材料。

食肉并不必要

  在《曹刿论战》中,其乡人曰:“肉食者谋之,又何间焉?”刿曰:“肉食者鄙,未能远谋。”可见那时,肉食者是一个特殊的社会阶层,这个阶层应该是酋长和祭司。吃肉对于祭司,我想是他的工作。祭司模仿他所祭祀的神灵,吃下祭品。猛兽和猛禽都很强大,它们都是肉食,神灵比他们更强大,所以也应该是吃肉的。我相信,吃肉是一种文化象征,而不是生理需求,就像我们几个朋友喝酒一般,是一种文化行为。在东北传统农村,普通人家不会平白无故地吃一只鸡,只在过年过节,来客人,生病时才会吃肉,而这些都是祭祀活动发生的时刻。
  素食主义对环保究竟能起多大作用,我想,但是个人行为所起得的作用是有限的。但是它表明一种态度,一种向善之心,所以对我而言,素食是一种象征。我的素食是我对工业文明整体进行批判的一部分。所以我的素食不是在宗教的意义上,也不是出于健康考虑,我试图回到一种传统状态中去。我自称我“知行合一”,理论指导行为。有人问我,“你怎么坚持5年不吃肉?”我说,“这不需要坚持,就像你不怎么坚持,也可以10年不吃沙子一样。”
  自改革开放以来,中国人食谱发生巨大变化,对鸡蛋、牛奶、肉食的需求出现了一个突变。从80年代起,牛奶消耗量增加了20多倍。改革开放后,中国人手里有了余钱,为了显示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和改革开放的重大意义,于是要提高生活水平。何谓“生活水平提高”就是吃上以前想吃而不能吃的,肉食被视为好生活的象征。80年代,北京出来一个“菜篮子”工程,保证每人每天都能吃上肉,由此,每天吃肉在民众眼中变成合理需求,北京附近农民再怎么怎么养猪都不可能满足此种剧增需求,从此工业化养殖在中国蔓延开来。

“东亚病夫”可以如此成立?
  
  事实上,以前我们一年吃一次肉,你吃的的是真肉;而如今你每天吃的却是假肉,工业化给你的是一种替代性满足。但人们一直认识不到此点,所谓“科学就是好”,科学养猪一定比农民传统养猪更好,各种饲料添加剂,作为先进科技成果在推广。
  拿牛奶来说,现在到处是牛奶的广告,其实真实面目是资本驱动。你有牛奶有利于身体健康的科学依据,我这还有牛奶不利于身体健康的科学依据。所以在我看来这个所谓的科学依据并不可信,所以我越过它,用历史依据来考虑问题。汉民族在历史上就没有喝奶的习惯,如今我们大规模频繁地接触牛奶这一事实很可怕。伯克利分校的迈克尔· 波伦说,食物是什么?是人和自然的中介,当你的食品发生了变化,意味着你和环境的关系发生了变化,正所谓“水土不服”,也就是说接触一种新食品是件危险的事,而非值得欢呼,只有现代人才什么都敢干。
如果牛奶对人健康真必要的话,那就意味着汉民族长期以来确实不健康,而“东亚病夫”这个口号就应该成立,这很荒谬。由此可见,牛奶对汉民族来说不是个必要之物,当你把一个不必要的东西论证成一个必要之物时,后面隐含着资本的阴谋。而在此,我想强调的是,今天出事的是三聚氰氨,下一个出事的将是合法的添加剂。


  (发表于《当代经理人》2009年第5期。本文是该杂志记者洪丽萍根据对我的采访整理而成。我曾根据采访稿做了一定的校正。但是文章发表时,依然采用了记者最初的版本。这里是我校正后的版本。另外,我在校正的时候,没有留意标题。我的原话是:肉食是一种文化行为。因为肉食是人这种动物后天养成的。大家一起吃肉,就跟大家一起喝酒一样,并非营养的必须,而是祭祀活动的遗迹或模拟。但是素食则是人的本能,不能说是文化行为。但是如果说,“素食主义”是一种文化行为,我也不反对。但是,把素食变成主义,也并非我的本意。我的素食理论及实践,是我批判工业文明的一个组成部分,是从属于后者的。所以我本人只是素食,而非主义。不过文章已经发表,标题我就不改了。关于素食,以及人类肉食的起源问题,我会另外专门写一篇文章。)


 

                                           20090509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