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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我们的科学文化》(2)“阳光下的民科”
江晓原、刘兵主编,华东师大出版社2008

蜜蜂在乎吗?

阿西莫夫著 钮卫星译

 

  飞船开始时只是一幅金属骨架,慢慢地它的表面铺上了一层闪闪发亮的外壳,里面则布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玄妙装置。
  在所有参与建造飞船的人当中(除了一个),桑顿·汉默干的体力活最少。也许这正是他最受尊敬的原因。他处理那些数学符号,那些符号最后变成了图纸上的一条条线条,这些线条最后把各种物件装配起来,把各种形式的能量输进飞船。
  汉默现在正戴着一副紧贴脸部的安全眼镜神情严肃地看着东西,这种眼镜的镜片能够吸收上面荧光灯管的光线增亮后再发射出来。西奥多·兰吉尔,为此项工程提供经费之公司的管理人员代表,站到他身边说:
  “就在那里,那个人。”
  他边说边用一根刚硬的、有穿透力的手指指向那边。
  汉默瞄了一眼,“你是说凯恩?”
  “穿绿色工装裤,握把扳手的那个家伙。”
  “那就是凯恩。这回你又要挑他什么毛病了?”
   “我要知道他能做什么。这人整个是一白痴。”
  兰吉尔有一张圆圆胖胖的脸,说话时他的面颊微微颤抖。
  汉默转过来盯着对方,他身体的每一英寸都摆出了不满的神情。“你吵着他了?”
   “吵着他?我是跟他谈话了。我的工作就是找他们谈话,了解他们的观点,收集有用的信息,来发动大家,提高士气。”
  “凯恩是怎么对付你的?”
  “他很无礼。我问他为一艘能飞到月球的飞船工作感觉如何?我稍微谈了点用这艘飞船飞向恒星的可能性。对此我也许稍微多说了几句,作了点发挥,他就用粗鲁得不能再粗鲁的方式转身走开了。我把他叫回来问他:‘你要去哪里?’他说:‘我厌烦那种谈话。我去看星星。’”
  汉默点头道:“不错,凯恩喜欢看星星。”
  “这是大白天。那人是个白痴。我一直在盯着他,他不做一丁点活儿。”
  “这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留着他?”
  汉默突然用严厉又强劲的口气说道:“因为我想要他在我左右,因为他是我的好运气。”
  “你的好运气?”兰吉尔结巴着问:“这见鬼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在我左右的时候我脑子很灵。只要他拿着他那该死的扳手走过我身边,我就会来灵感,这已经发生了三次。我不能解释这是怎么回事,我也不想解释。就这么发生了。他得留下。”
  “你在开玩笑。”
  “没有,我不开玩笑。现在让我一个人静一会。”
  
  凯恩穿着他的绿色工装裤,站在那里,握着他的扳手。
  他隐隐约约明白飞船几乎已经准备就绪。这飞船并不是设计成载人用的,但那里确实留下了可以容纳一个人的空间。他能领悟很多事情,他知道他有这种能力;譬如在大多数时间里避开大多数人;又譬如随身带一把扳手,直到人们对此习以为常而不再注意他手中的扳手;保护色是由一些很细微琐碎的事情构成的,确实是的――好比带一把扳手之类。
  他有一种他自己也不能完全理解的冲动,比如看星星。起先,很多年以前,他只是带着一种模糊的渴望去看星星。然后,逐渐地他不由自主地把注意力集中到一个特定的天区,然后是一个精确的位置。他不明白为什么是那个位置。在那个位置上没有星星。那里看不到什么东西。
  到了晚春和夏季,那个位置就高高地升到夜空中,他有时就花去大半夜的时间盯着那个位置看,直到它沉入到西南地平线以下。在一年里的其它时间里,他会在白天瞪着那个位置。
  有一种他不很明确的想法跟那个位置有一种联系。随着时光流逝,这种想法越来越强烈,慢慢地浮现到表面上来,现在几乎就呼之欲出了。但它还是不甚清晰。
  凯恩紧张地移动着身体,靠近飞船。它即将完工,即将成为一个整体。一切都各就各位,几乎要完成了!
  说它几乎要完成了,是因为在飞船里面,很深的里面,有一个比一个人稍微大一点的洞穴,还有一条比一个人稍微宽一点的通道通往那个洞穴。明天那条通道将装进最后的重要部件,在那之前那个洞穴当然也会被某种东西塞满,但不是他们计划中的任何东西。
  凯恩走得离飞船更近,没有人留意他。他们已经习惯他了。
  爬上一架金属梯子,通过一条空中过道,就可以进入最后剩下的入口了。他很清楚入口在那里,就像是他自己亲手建造了这艘飞船一样。他爬上梯子,通过走道。此刻那里没有一个……
  他错了。那里有一个人。
  那人严厉地问:“你来这里干什么?”
  凯恩笔直地站着,他迷茫的双眼瞪着说话的人。他举起他的扳手,轻轻地击打在说话者的头部。那人似乎被摄了魂(没有做出任何躲避袭击的反应),倒了下去――只是部分地由于击打的缘故。
  凯恩就让他躺在那里。这人不会失去知觉太久,但足够久到让凯恩钻进那个洞穴。当那个人苏醒过来后,他记不起任何关于凯恩和他失去知觉的事。只从他的生命中拿走了5分钟。他永远不会发现这点,永远不会。
  洞穴里很暗,当然也没有通风,但凯恩对此毫不在意。带着出自本能的安全意识,他爬到洞穴里承受他身体重量的一边,然后躺下,蠕动着,让身体正好适合这个小空间,就像这是一个子宫。
  两个小时后他们会开始插入最后的部件,关闭通道,把凯恩留在那里,但他们对此一无所知。凯恩将是置身于一推金属、陶瓷和燃料等物品中间的唯一一团血肉。
  凯恩并不担心会被发现。在这项工程中没有人知道那里有一个洞穴。设计中不包含这个洞穴。机械师和建筑工人没有意识到他们建造了它。
  凯恩全靠他自己安排了这一切。
  他不明白自己怎样安排了这一切,但他明白他确实做了。
  他能注意到他自己对别人的影响,但不知道这影响是如何施加的。比如那位汉默,这个项目的头头,是受影响最明显的一个。凯恩脑子里所有那些模糊不清的人物当中,他是最清晰的一个。当他在工地周围用缓慢的、醉酒似的步伐不时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凯恩能很清楚地感知到他,所需要的只是――从他身边走过。
  凯恩还记得很久以前,特别是跟那些搞理论的人在一起的日子。当莉泽·迈特纳[1]决定对经中子轰炸后的铀裂变物中的钡进行实验时,凯恩就在那里,他那时是一位不引人注意的工人,沿着附近走廊,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过去。
  1904年,年青的爱因斯坦沉思着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正好在那里捡树叶和垃圾。在突然而至的灵感冲击下,爱因斯坦的脚步加快了。凯恩感觉到像是过了电。
  但是凯恩不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一只蜘蛛开始建造它的第一个蛛网的时候明白建筑学原理吗?
  还可以往前追溯到更远。那天牛顿瞪着月亮突然产生了一个确定的想法时,凯恩就在附近。还可以追溯到更远更远。

  平常很荒凉的新墨西哥州,现在充满了蚂蚁般的人流,涌向象一支长矛一样刺向天空的金属杆状物。这一支跟先前任何类似的东西都不一样。
  它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多地摆脱地球的引力。在它呼啸而返之前,它将飞到月球那里并环绕月球。它满载着仪器,将给月球拍照,并测量月球的热辐射,探测月球的放射能,用微波探测月球物质的化学结构。他经由自动控制,几乎可以完成一艘载人飞船能完成的一切。通过这一次发射,可以积累足够多的经验,确保下次发射的是一艘载人飞船。
  谁也未曾料到,这第一艘在某种意义上毕竟也是一艘载人飞船。
  不同政府、各行各业、各种社团的代表们都来了。电视摄像机架起来了,特别报道的记者们也就位了。
  那些不能到现场的人就在家里观看,听着那极度小心翼翼和单调的到计时声,这种倒计时是近30年来形成的习惯方式。
  数到零时,发动机启动,飞船被费力地举起。
  凯恩听到湍急气流的噪声,似乎来自远方,并感觉慢慢积聚的加速度在压迫他的身体。
  他松开他的意识,把它提起来放出去,与他的身体脱离直接的联系,这是为了能够不感觉到身体的痛苦和不适。
  他朦朦胧胧地明白他的漫长旅途已经接近尾声。他不必再通过仔细伪装来避免人们意识到他是不死的。他不必再躲在不重要的地方,不必再永远地从一个地方流浪到另一个地方,不必再不断地改变姓名和身份,不必再控制自己的思想。
  当然,没有事情是完美无缺的。《永世流浪的犹太人》[2]和《漂泊的荷兰人》[3]这样的神话就流传开来了,但是他仍旧在这里。他没受到干扰。
  他能够看到天空中他的那个位置。透过这些物件和牢固的飞船他也能看见。或者不是真正地“看见”。他没有一个合适的词。
  尽管他知道应该有一个合适的词。他说不出他怎么会知道那些他所知道的事情片断,只是随着一个又一个世纪过去,他逐渐长大到能够很确定地知道它们而无需理由。
  他开始是一个卵(或者类似的某个东西,“卵”是他所知道的最接近的词),被释放在地球上,那是在那些被称作“人类”的游牧动物在地球上建成第一批城市之前。地球是经过他的先辈仔细挑选才选定的。不是每一个世界都合适。
  什么样的世界才合适?标准是什么?这些他还始终不明白。
  一只黄蜂在发现一种对它的卵有用处的蜘蛛并螫晕它之前,会去研究鸟类学(ornithology) [4]吗?
  他最后破卵而出,长成人类的外形,生活在人类中间,保护自己不受人类伤害。他唯一的目的就是设法让人类沿着一条道路前进,最后造出一艘飞船,飞船里有一个洞穴,洞穴里是他自己。
  这一漫长的努力和曲折艰辛的过程,花去了8000年。
  飞船飞出大气层之后,天空中的那个位置变得更加清晰锐利了。那个位置是打开他思路的钥匙。那是完成字谜画的最后一块碎片。
  那个位置上的恒星人类只靠肉眼是看不见的。这是闪耀着特别光芒的一颗恒星,凯恩渴望着向它飞去。植入在他内心如此之久的感情终于迸发出来了。
  “家,”他喃喃自语。
  他知道?一条大马哈鱼会去研究地图学来寻找那条多年以前它出生于其中的淡水溪流的源头吗?
  花去了8000年时间的漫长成熟期的最后一步已经跨出,凯恩不再是幼虫,而是成虫了。
  成虫凯恩脱离了曾经保护过他幼虫阶段的人类肉体,还脱离了飞船。它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加速前进,飞向它的家,将来某一天它也许会从那里出发,漫游在太空中,寻找它自己的行星让它受精。
  它在太空中飞速穿行,一点也不再关心那艘载着一具空蛹的飞船。它一点也不再关心它曾驱使一整个世界走向高技术和太空旅行,只是为了那个曾经是凯恩的东西成熟起来并完成它的使命。
  一只蜜蜂采完蜜拍拍翅膀飞走了,它会在乎花朵发生了什么吗?


译注:

[1]迈特纳(Lise Meitner,1878~1968)犹太血统的奥地利和瑞典物理学家、放射化学家。1917年发现元素镤,1920年代初研究核的同质异能现象,1930年代中期用中子轰击铀发现4种放射性同位素。1920年代末在长期研究产衰变问题后,对α射线连续能谱作出确测定,导致泡利1930年提出中微子假说。她的最大成就是于1939年4月提出核裂变概念,解释了哈恩和斯特拉斯曼的实验结果。她还根据爱因斯坦的质能公式作出预言:1个铀核裂变成1个钡核和1个氪核时,会释放出200兆电子伏的巨大能量,这个能量是通常物质燃烧释放的化学能的几百万倍。核裂变概念为链式反应和原子能的发现与应用开辟了道路。

[2]《永世流浪的犹太人》(The Wandering Jew),基督教传说,一位犹太人在耶稣被押赴钉十字架刑场途中对他进行辱骂,因而被罚永世流浪,直到世界末日。

[3]《漂泊的荷兰人》(德语:Fliegender Holl?nder;英语:The Flying Dutchman),也译作《彷徨的荷兰人》、《飞行的荷兰人》,是流传在欧洲民间的一则古老传说,述说一群触怒了神而被诅咒的水手,必须永远在海上飘泊,七年才可以靠岸一次,也是幽灵船故事最原始的版本。

[4]原文如此。黄蜂把蜘蛛螫晕后放在蜂巢内,把卵产在蜘蛛身上,蜘蛛成为黄蜂幼虫的营养美餐。所以从文意来看,似乎应该是昆虫学(entomology)而不是鸟类学(ornithology)。但不敢相信阿西莫夫有此笔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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