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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我们的科学文化》(2)“阳光下的民科”
江晓原、刘兵主编,华东师大出版社2008

不要以科学主义的态度反伪科学

肖显静
(中国科学院研究生院)

 

1、以科学主义的态度不能从根子上反伪科学

  在当前中国,有些人仍然以科学主义的态度反伪科学,以一种将科学理想化、绝对化、标准化、静止化、甚至神话的方式去反伪科学。这是存在欠缺的。主要原因在于,在他们的心目中,科学成了正确的代名词,成了一个拥有了它也就拥有了力量、权威和真理的存在,成了合法、合理、正确、有用、可行等的代名词。在这种情况下,一旦谁与科学挂上钩,那么,他就能够被社会承认,他的言行在社会上也就会畅通无阻。也正因为如此,有些人就利用社会公众对科学正确性、权威性的信任,以科学的名义,将自己的那一可能是非科学、不科学甚至反科学的东西假冒为科学或称为科学(他这里指的是自然科学),打着科学的旗号,试图将他所称的东西合法化、合理化并加以推广,干着欺世盗名以获取个人利益的事情,由此造成“科学”的滥用,也造成“伪科学”的泛滥。
  这表明,在当前的中国,科学主义盛行是造成伪科学的一个重要原因,如果以科学主义的态度去反伪科学,虽然能够反掉一些伪科学,但却在另一种意义上强化了伪科学产生的社会思想基础——科学主义,给伪科学的产生及泛滥以可乘之机。如此,是不能真正有效地从根基上反伪科学的。
  
2、要以反科学主义的态度反伪科学
  
  如上所述,以科学主义的态度去反伪科学是有可能促使伪科学的产生的,存在很大的欠缺。不过,由此并不能得出“不应该以科学主义的态度去反伪科学”的结论,因为以科学主义的态度去反伪科学毕竟是在反伪科学。对“应不应该以科学主义的态度去反伪科学”这一问题的回答,关键在于科学主义究竟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如果它是正确的,或科学诚如其所言,那么,仍然可以以此去反伪科学;如果它是一种错误认识,那么,即使以它来反伪科学的同时不促使伪科学的产生,也不能用它来反伪科学。
  现在我们知道,科学主义是对科学的错误观念,也是促使伪科学产生的一个重要原因,因此,要反伪科学,就不能以科学主义为标准。以什么为标准呢?应该以反科学主义为标准。反科学主义不单纯是对科学主义的反对,而是在吸收各种关于科学的最新认识,如科学哲学、科学史、科学的社会研究等基础上,形成的关于科学的更加正确的认识。它的目标不是将科学奉若神明,而是将科学请下神坛,在削弱科学主义观念的基础上,还科学以本来面目,把科学的还给科学,使科学不再成为普遍真理的化身、所有认识和行动的标准及指南。以此为标准反伪科学,就不会像以科学主义为标准反伪科学那样,将科学理想化、崇高化、标准化、真理化,并以其去衡量判定其他的与此不相符合的为伪科学,从而造成反伪科学扩大化。而且,以此为标准去伪科学,由于是在更加正确认识科学和对待科学的态度更加正确的基础上进行的,所以也能够更加准确地识别伪科学并反伪科学。
  不仅如此,只有以反科学主义的态度去反伪科学,才能使人们不再崇拜和迷信科学,也才能使那些想借科学大搞伪科学的人失去社会土壤,不给伪科学以可乘之机;同时也才能使人文走上正坛,提升非科学如人文社会科学等的价值,还非科学以本来面目,把非科学的还给非科学。如此,非科学也就没有必要凭借科学的名义获得其合法性和权威,人们也就少了一份伪造科学或者假冒科学的动力,伪科学也就会减少。如果不反科学主义,任由科学主义观念在中国盛行,那么,将会有更多的人,像Mikael Stenmark在他所著的《科学主义:科学、伦理学和宗教》一书中所说的那样,在学科内,试图将以前不被看作是自然科学的一部分学科,如人文社会科学,归并、还原或转化为(reduce to)自然科学,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就否定它的科学地位和意义;在广阔的社会范围内,试图将某些以前没有被作为自然科学理解的事情,归并、还原或转变为由自然科学来理解和解释,如果达不到这一点,就否认它的有效性和意义。这客观上促使一些人把原本不是科学的尽量改造成为科学,或声称为科学,以获得合法的社会地位,谋取私利。
  
3、以科学主义的态度反伪科学将导致反伪科学扩大化
  
  科学主义者一般是把科学等同于自然科学的,并且按照科学主义的内涵来界定它。在反伪科学时,他们或者将那些“与他们所理解的自然科学不一致的东西”称为伪科学,或者将那些“声称不是自然科学的东西为科学”称为伪科学。实际上,这是存在问题的,肯定会造成伪科学的认定以及反伪科学扩大化。
  不言而喻,自然科学是对自然及人的物质性方面的阶段性、局部性的认识,它没有或更少涉及自然和人类的精神性方面以及人类社会生活方面,更没有究尽自然的全部,在自然科学没有或更涉及的这些区域,一种异于近现代自然科学或者异于科学主义所认定的自然科学的认识和实践模式,是有可能存在的,而且是应该存在的。在科学之外,肯定存在科学还没有认识到的、没有正确认识到的、没有完全认识到的或不能认识的对象,也肯定存在外在于科学的其他类型的问题和事业。这些并不是不可认识,或者不重要,比自然科学具有更少的价值。可以说,这种超越并且异于科学的认识和实践模式的活动,在人类活动中占有很大比例,维系和推动着人类社会的发展。如果以科学主义的标准,将这些与科学不同甚至矛盾的认识和实践看作伪科学,则是将整个世界齐一化了,将人类和自然对立了起来,将物质和精神对立了起来,必将导致反伪科学扩大化,结果只能是阻碍人类文化的发展,狭隘人类认识和实践的领域,既不利于人文社会科学的发展,也不利于自然科学自身的发展,更不利于人类社会生活的展开。
  以自然科学为例,科学不只一种近现代科学,不同于近现代科学的科学是存在的。如近代科学就是在亚里士多德传统、新柏拉图主义传统、机械论传统的竞争中,最后以机械论传统的胜利而产生的。而且科学的进一步发展表明,一种不同于近现代科学所依据的自然观——有机整体论的自然观是可能的。有什么样的自然观,就会有什么样的对自然的认识论的原则和具体的认识方法,从而也就会获得什么样的对自然的认识。据此,在未来,一种不同于近现代科学的科学是完全可能存在的。如果按照科学主义者以近现代科学,尤其是现代科学的标准来衡量这些科学,不仅近现代以前的科学是伪科学,甚至近现代科学以后的科学——一种未来科学发展的新形态,也都成为伪科学。这显然是不合理的。
  进一步地,即使某些人把非科学的东西说成是自然科学,并不一定意味着这种非科学的东西是伪科学,更不意味着我们可以称这种东西为伪科学。理由如下:
  第一,当代汉语的“科学”一词译自英文或法文的science。英文的science一词基本上指natural science(自然科学),但science来自拉丁文scientia,而后者涵义更广泛,是一般意义上的“知识”。德文的wissenschaft(科学)与拉丁文的scientia类似,涵义较广,不仅指自然科学,也包括社会科学和人文学科。考察国外和我国,不仅在词典解释上将科学作广义定义,而且一些人也在广义意义上使用科学,如通常所称的人文社会科学等。鉴此,我们有什么理由禁止某些人将某些东西称之为“科学”呢?或者当他们这样称呼时,我们凭什么说它们是伪科学呢?
  第二,科学与非科学并不是界渭分明的。科学有非科学的一面,非科学有科学的一面;有接近非科学的科学,也有接近科学的非科学。如果现在某人把接近科学的非科学称为科学,则这种非科学就成了伪科学了吗?答案是否定的。因为如果我们把这种非科学称为伪科学,那么,我们又应该把接近非科学的科学称为什么呢?
  第三,非科学并非因为人们称其为科学(这里指的是自然科学)而成为伪科学。如现在有人把哲学称为科学,哲学本身就是伪科学吗?我们就可以称哲学是伪科学了吗?不能,最起码哲学本身肯定不是伪科学,我们还是应该称哲学为非科学或人文学科。我们可以做的就是应该将非科学的东西说成是科学的这种人称为“伪科学者”。我们可以反这种声称的人以及这种声称,但是,我们不应该反哲学。当然,如果现在某人遵循科学主义观念,认为科学方法是普遍有效的,能够而且应该用于人文社会领域,获得关于人类社会的正确认识,并试图以此创立科学的社会科学和人文科学,正像从休谟到20世纪的逻辑实证主义者所做的那样,用科学改造哲学,努力使哲学成为科学的哲学(像科学那样具有实证性的知识体系),我们仍然不能说这样的“科学的哲学”为伪科学,而应该仍称之为哲学,只不过这样的哲学是可以进一步加以怀疑和探讨的。如果现在某人打着科学的旗号,为着个人的目的,将哲学或他所言的哲学声称为科学以获得其真理的权威和独断的地位,则这种行为是不可取的,值得批判的。
  第四,在中国,伪科学是一个贬义词,已经负载了太多的政治意涵和贬义色彩,谁被戴上了这顶帽子或与伪科学挂上勾,就不会有好日子过。也正因为如此,本着对他人负责的精神,应该慎用伪科学,更不可为了树立自己的威信,表明自己的正确,打击异已,而有意识地给他人扣上“伪科学”的帽子。这不是对伪科学的宽容,而是对非科学的负责。这才体现了真正的科学精神。
  在这种情况下,我主张对异于甚至悖于科学的非科学,对那些声称为科学的非科学,进行深入分析,具体对待,不要将它们一概斥之为伪科学,慎用伪科学,代之以假科学、不科学、准科学、前科学、潜科学、超科学、病态科学、民间科学(江湖科学)、另类科学、类科学、后现代科学甚至软科学、人文科学、社会科学等来评价并命名它们。只有当某些人所宣称的非科学或者所声称科学与科学相悖,成了比较纯粹的伪科学,并且带来了较大危害时,此时我们就应该将它们归之于伪科学并且加以反对。


20090419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