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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09年2月20日《第一财经日报》


能从身体中获得精神知识吗?
——《肉体与石头》及《公共人的衰落》

江晓原

 

  近几年不时被邀请参加同济大学“建筑历史与理论”专业的博士论文答辩,对于一个外行来说,这是很好的学习机会。渐渐的对一些建筑概念也开始有所了解,偶尔也能够比较正确地使用诸如“空间”——当然和物理上的空间不是一回事——之类的术语了。这使我对建筑史及相关的书籍产生了某些阅读兴趣,于是理查德·桑内特的《肉体与石头》(Flesh and Stone)进入了我的视野。
  说实在的,这书最初看了很不得要领。书有一个副标题:“西方文明中的身体与城市”,我知道“身体”在眼下西方学术界相当时髦,但是如何将“身体”与“城市”联系起来呢?看到后来,我逐渐冒出一些另类的念头,打算在此坦白出来与读者共享。
  桑内特的《肉体与石头》,要是按照我们中国读者习惯的朴素文笔,其实可以说是一部“西方城市史话”。
  他先谈论希腊与罗马时代的城市及建筑,比如伯里克利时代的雅典、暴君尼禄用一吨黄金装饰一英里长的拱廊、哈德良皇帝的公共建筑、罗马的万神殿等等。接着他转向中世纪后期的宗教生活,谈到巴黎圣母院、基督教社团、宫殿和修道院等等。而在本书的第三部分,他谈论近现代的建筑和社会生活。在这样大致顺着时间线索展开的论述中,穿插着大量有关的文化背景、风俗描述和遗闻轶事。而丰富的插图虽然是黑白的,但效果还是相当不错。这样一本书,作为建筑文化史读物,读起来还是相当令人愉快的。

  但是且慢,如果你只是将《肉体与石头》当作一部“西方城市史话”,那就和“大师力作”的身份相差太远了!
  在这样一部“西方城市史话”中,真正新鲜的知识其实几乎没有——他所谈论的那些建筑、人物和事件,大部分都是前人已经研究和论述过的。如果只是再次叙述这些建筑、人物和事件,那按照我们中国的习惯,就叫做“普及读物”。
  怎样将一部普及性质的“西方城市史话”,点石成金,化成一部“学术专著”呢?桑内特自有妙法——他给“西方城市史话”穿上一件名叫“身体”的时髦理论外衣。于是全书被分成三部分:讲希腊和罗马建筑的第一部分被称为“声音与眼睛的力量”(为何要将声音这种物理现象与眼睛这种人体器官并列?),讲中世纪晚期建筑的第二部分被命名为“心脏的运动”,而讲近现代的建筑和社会生活的第三部分则成了“动脉与静脉”。
  说到外衣,让我想起几十年前中国还处在贫穷短缺时代的一种东西,它的正式名称据说叫“节约领”,上海的俗语称为“假领头”——其实倒是“真领头”,就是一件只有领子的“衬衣”,穿在外衣里面,让人以为这人里面穿了衬衣,其实只是一个领子而已。桑内特在《肉体与石头》中的“身体”理论,就是这样一件“节约领”。
  领子总是出现在衣服的开头部分,桑内特的“身体”理论当然也出现在本书开头的导论部分,标题就叫“身体与城市”。虽然他声称“我是以一个认真的业余工作者身份来写这本书的,所以我也希望读者在阅读过程中也能抱着跟我一样的态度”,但是他的许诺还是相当宏大的,“即在身体中可以获得精神知识”——这样的许诺一不小心会让人联想到藏传佛教中的“密灌顶”。为什么我们非要从“身体”的角度去理解城市建筑及其历史呢?桑内特说是因为“统治阶级的身体意象构成了我们的历史书写”。不过,西方的历史我们先不去深究,至少中国的历史,我不认为是根据“统治阶级的身体意象”来书写的。
  在呈现了一个硬装上去的“节约领”之后,全书的内容实际上与“身体”理论几乎没有什么关系。偶尔有一两段谈到“身体”,也让人觉得和全书的“西方城市史话”是“两张皮”。让我们来看一个例子。
  在第三部分的第9章“释放身体”,这里谈到了法国大革命,第1节标题是“身体与空间的自由”,其第1小节是“玛丽安的胸部”,其中说:“革命将玛丽安的面容打造成年轻希腊女神的模样:有个高挺的鼻子,高额头,以及好看的下巴。她的身体通常是年轻母亲的形态。……胸部坚挺丰满,乳头清晰可见。”在谈论玛丽安和革命数页之后,进入第2小节“自由的空间”,转而谈论巴黎的自由空间——某些广场——的设计。
  那么玛丽安的胸部和巴黎的自由空间究竟有什么联系呢?看来看去,唯一的联系,就是这两个小节被安放在标题为“身体与空间的自由”的同一节中了而已。这就是“身体”理论的“节约领”穿在“西方城市史话”这个“身体”上的实际情形。
  本书充分展示了某些西方时髦理论在学术上的装饰效果。例如,穿上“身体”理论的“节约领”之后,《肉体与石头》这本书就被誉为“忧思现代文明的另类视角”,这就和朴素老实的“西方城市史话”远远拉开距离啦。

  不过,桑内特还是有些学问的。他那本在2008年有中译本问世的《公共人的衰落》(The Fall of Public Man),读上去给我的感觉要好很多。本书被誉为“桑内特研究公共生活的扛鼎之作”——当然,熟悉现代出版和传媒的人都知道,一本书勒口上的介绍,经常和韩愈的谀墓之辞一样,是难免溢美的。
  《公共人的衰落》仍然以对城市生活及其发展的研究为基础,基本观点是惋惜“公共文化的终结”,认为现代生活中“公共人”已经衰落,而“自恋”成为“当今社会的新教伦理”。桑内特不赞成这样的局面,认为人们还是应该积极参与公共活动。
  《公共人的衰落》中的这个论调,与正在走向现代化的中国社会有点显得格格不入。因为改革开放30年对我们公众生活的最大改善之一,就是将公众从过度意识形态化的“公共生活”中解放出来,给了我们生活中的私秘空间。在现代的都市生活中,公共生活正在渐行渐远。桑内特所留恋的“公共世界”,或许在中国中西部贫困农村中还能见到一些旧时光影——尽管这些地方大约从来没有进入过桑内特的视野。过度的自恋当然不好,但是这能否靠回返到“公共生活”中去救治,也是成问题的。
  《公共人的衰落》书末,选了左拉那篇著名的《我控诉!》作为唯一的附录,看上去有些突兀,倒是别有深意。左拉当时的举动,确实是正直的知识分子积极参与公共生活、不畏强权、不独善其身的典范。提倡此种意义上的公共生活,那是应该的。


《肉体与石头——西方文明中的身体与城市》,(美)理查德·桑内特著,黄煜文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6年7月第1版,定价:40元。
《公共人的衰落》,(美)理查德·桑内特著,李继宏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8年7月第1版,定价:45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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