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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09年2月5日《文汇读书周报》
南腔北调(77)


谁要重出江湖?谁能再振雄风?
——关于“科学松鼠会”及其科普写作

□ 江晓原  ■ 刘 兵

 

  □ “隐匿多年的帮派老人决定复出,燃一缕狼烟,……正在田间耕种的老汉、街头被人欺负的小贩、喝酒赏花的公子哥,原来都是默默隐忍的江湖高手,他们伸个懒腰,挺起身,念叨道:该出发了。于是我们就聚到一起了。”姬十三在本书“后记”结尾所写的这段文字,语句有点接近古龙的武侠小说,听上去口气倒也不小。解读起来,似乎是“科学”已经“默默隐忍”许久了,在“帮派老人”的召唤下,终于决定重出江湖。“帮派老人”是谁并不重要(姬十三和科学松鼠会的成员几乎都是年轻人,大抵接近“喝酒赏花”的公子小姐),重要的“科学”要重出江湖。
  “科学重出江湖”是什么意思呢?这就要联想到前些时候那本名为《科学是怎样败给迷信的》的书了。那书中说,过去的一百年,是科学从公共媒体和公众话语中逐渐退出的一百年,科学已经败给迷信。看来这就是科学的“默默隐忍”了。现在“科学松鼠会”的这帮寂寞高手决定代表自己的“帮派”来重出江湖——即试图夺回自己曾经拥有过的公众话语权。

  ■ 我觉得,你的分析有些过于沉重了。也许,换一个角度来看你引用的那段话会更好。我就宁愿只把它当作是一种时尚的修辞,而不一定非要担负起那么强的意识形态责任。当然,这样的说法,还要求证于书的作者。
  我刚刚看过刘华杰对此书写的一篇书评,我倒很愿意接受他在那篇书评中的观点。刘华杰也突出地强调了此书的时尚特征,这种,或者说,这些种时尚的特征,恰恰是区分不同代际的一种方式。相应地,我想,在此书的阅读者中,也恰恰会因这种在时尚风格审美趣味上的相同或相近,而引起与其同代读者的某种共鸣。用一个学术些的说法,这大概也可以算作是一种“身份认同”的连带效果吧。
  如果你能够部分地接受我的说法,我们是不是可以先从这本书的若干特征谈起呢?我这里提到的我认为突出重要的第一个特征,就是其与作者代际相联系的时尚性。

  □ 将姬十三后记中的仿武侠语言理解为时尚修辞,固无不可,但是我的“沉重的分析”却也并非我一个人有此特殊爱好。本书的两篇序,都在引导人们往“沉重”的方向思考。
  连岳呼唤“用爱科普”,本来很平常,但他序中明显的反科学主义倾向——或者说对科学主义明显的疏离感——已经让那些喜欢将人“以科普的名义暴打一顿”和喜欢用别人的无知来衬托自己“英俊的科学面庞”的人,感到十分恼火。有人向来以科学的“正牌代言人”自居,看到别人要代表科学重出江湖就很恼火——本“正牌代言人”早就在江湖中替天行道久矣,还用得着你们再来“重出”吗?至于梁文道,他看到这群松鼠非常喜欢,指望松鼠们帮他改变“书评杂志上找不到人谈科学的窘况”,但是对于那种“火气十足的一个人的战争”(这个修辞表达与连岳序中说的“以科普的名义暴打一顿”堪称异曲同工),他显然也无好感。
  我以前说过一句相当非理性的断言:时尚本质上是反科学的。我最初的意思是说,从事与“时尚”密切相关的工作的人,比如时尚杂志报刊的编辑记者之类,通常都很容易接受人文主义的观念。联系到本书来说,作者们恰恰就是这样一类人,所以他们应该很容易接受连岳在本书序中所表达的观念。尽管本书作者们是不是都完全赞同连岳的序,也许不是没有疑问的。

  ■ 你提到这本书的两篇序言,说其中是有某种“沉重”的负载,这我同意。但值得注意的是,这种“沉重”的负载,并未直接、具体、鲜明地体现在正文中,而正文的文本,才是代表科学松鼠会成员们的本真倾向。当然,他们比以往那些在序言中被批评的人士,显然要开明得多,能够在某种程度上接受或容纳序言中这种意识形态的沉重。这当然是非常好的倾向。
  另一面,就你所说的时尚与反科学的问题,我估计,松鼠们大概不一定会认同。在年轻一代中,时尚是一种潮流,并不一定涉及到反科学主义与否的问题。在理想情况下,说他们可以接受某种程度的人文主义观念,也许是对的,但这些松鼠们在具有以时尚轻松来品味、欣赏、传播甚至游戏科学的同时,他们通常并没有很深的人文主义背景,没有受过系统的对科学的人文研究的训练,这就成为他们的另一个特点。

  □ 你的判断我大体上是同意的。但我们不妨再回到姬十三的后记中来“深文周内”一把。
  姬十三用了“复出”这个词汇,不是没有深意的。这个措词表明,在他心目中,在科普这个领域,“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的状态已经持续得太久了!真正的高手们“默默隐忍”了许久,某些自命科学“正牌代言人”的“暴打”和“战争”想必也令他们齿冷,所以他们感到“该出发了”,决定亮出兵刃竖起旗帜出来闯荡江湖了。我猜测,这应该不仅仅是姬十三一个人的想法,至少也应该是松鼠会若干核心人物的想法吧。
  载上意识形态的重负,曾经是传统科普最务实、最可取的策略,但是现在时代变了,公众不想再这么沉重了,于是传统科普衰落了。“暴打科普”其实也是师前者之故智(只是载上了另一种重负而已),所以也难免被公众冷落的结局。
  我们可以说,松鼠们的旗帜是“轻松”,松鼠们的兵刃是“游戏”。但接下来的问题是:和以往载着意识形态重负的传统科普相比,或者与意在衬托自己“英俊的科学面庞”的“暴打科普”相比,松鼠们的“新科普”前景如何呢?他们能不能将科学逐渐从公众话语中退出的局面扭转呢?或者说,他们能不能让科学在公众话语中重振雄风呢?说实在的,我对此还是有疑问的。

  ■ 我想,关键之处也许并不在于科普是否有意识形态负载。松鼠们目前的利器,我们已经看到的,大致有科学的背景,休闲的情致,时尚从而可为新一代时尚爱好者所欣赏的风格,以及非功利的热情,等等。松鼠们现身江湖,绝对是科普界的一大幸事。关于松鼠们的前景如何,我不知松鼠们自己是怎样估计的,也许是比较乐观吧。
  如果沿用江湖的隐喻,那谁也不可能永久在江湖上称大。在科普的江湖上,应该形成彼此互补的多元化的局面。群雄竞争并存,又彼此促进,恰恰是我们应该期盼的局面。反之,如果科普的江湖上只有某一派垄断独尊,那江湖也就不再成为江湖,科普也就寿终正寝了。


《当彩色的声音尝起来是甜的》,科学松鼠会编著,上海三联书店,2009年1月第1版,定价:25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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