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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我们的科学文化》(2)“阳光下的民科”
江晓原、刘 兵 主编
华东师大出版社2008


对华杰之老刘访谈的评论

田 松(北京师范大学)

 

  感谢华杰又做了一个很好的工作。上一个对于民科的访谈也是华杰做的(胡思之)。民科研究需要踏踏实实的实证性的工作,而访谈无疑是非常重要的一部分。我虽然也有很多与民科直接交流的经验,还没有做过一次正式的访谈,这是我民科研究的遗憾和缺陷。当然,也要感谢老刘认真接受华杰的访谈。
  老刘是一位比较特殊的民科,与我的民科定义相比,老刘有几点不同:1.在很多范围能够交流;2.个人生活问题解决得很好;3.是另一个专业共同体内的成员,而且,按照他自己的介绍,是比较成功的成员。
  但是,老刘在很多方面仍然表现出很强的民科特征。1.同样程度的交流困难,或者说,一定程度的偏执。更愿意看到对自己有利的观点,而忽略对自己不利的说法。在交流中,非常情绪化,只认定自己最初的看法,不理会对方的深入解释。2.对于科学共同体的理解,仍然是民科式的,他对自己民科理论的推广手法,与大多数民科相差不多。3.对于被承认的渴望,对于知名度的强调。4.很强的科学主义色彩,这是民科共同的底色。
  在我的民科研究中,我强调了另外一个群体,既“业余科学爱好者”的存在。同时也强调,在“科学共同体”、“业余科学爱好者”和“民间科学爱好者”之间没有绝对的界限,是一个连续谱。在理论框架进行建构的时候,我需要强调这三种类型的极端状态,以其极端状态为之做定义。而具体的个人,总是位于连续谱的某一个中间状态。
  老刘本人复杂恰好需要用连续谱来解释。华杰把老刘的工作分成了两个部分。其中一部分,老刘是某一个共同体的正式的正常的乃至优秀的成员,另一个部分,我认为老刘既有很强的“民科”成分,也有很强的“业科”成分。
  蒋劲松批评我这种区分是“好的归科学,坏的归魔鬼”的思维方式。老刘也反对说民科好的不是民科,民科不好的才是民科;只是他很情绪化地又说,民科好的才是民科,民科不好的是“另类”民科,又陷入到了同样的思维方式。而我的辩护是,我并不是针对结果,也不是针对人,而是针对症状进行判断。比如说,有了感冒的症状的人,可以称之为“感冒患者”;一旦感冒好了,就不再是“感冒患者”了。所以,如果一个人能够从“民科”转变为“业科”,乃至于进入共同体,他当然就不再是民科了。虽然我认为,民科要实现这种转化是非常困难的,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的民科研究产生了激烈的反响,这是我意料之中的,同样,很多民科的反应方式也在我的意料之中。我常常觉得,他们甚至都没有认真读过我的文章就开始义愤填膺了。这恰好印证了我对民科的基本判断。
  在很大程度上,我的研究方式和研究结论刺伤了一些人的感情,我愿意为他们所受到的情感伤害向他们道歉。但是我不会改变我的结论。就我本人来说,我宁愿接受真实而残酷的否定,也不愿接受善良而虚假的赞扬。
  我感到有趣的是,很多人无视我对“业科”的定义,坚决把自己界定为“民科”,从而受到了情感上的伤害,并对我发起猛烈的攻击。老刘也是这样。其实也可以采取另一种策略,比如在一个业余天文爱好者论坛上,我看到有网友转贴了我的民科研究文章,最初的反应也很激愤,但是很快就有几位非常沉着地强调,他们属于田松所说的业余科学爱好者,不是民科。相反,他们认为另外一些人是民科,并借用我的理论对那些人进行批评。

  在我的民科研究自2003年发表以来,我的总体观点并没有大的变化。不过对民科的态度有所改变。最初,我力图把“民科”作为中性词来使用,虽然有些嘲讽的意味。但是最近一两年,我受蒋劲松的影响,开始把它作为褒义词来用,并且自称有“民科品质”。我也同意华杰的说法,很多大科学家,也有“民科品质”。民科既然不在共同体之内,也可以意味着对共同体的超越。——但是,我仍然认为,这种情况在自然科学领域是不大可能发生的。
  理论本身需要案例的支撑和反驳,从而使理论得以丰富和改善。老刘这个案例,以及更早一些时候,温邦彦先生和赵兴龙先生的案例,都对我的一个判断“民科的个人生存普遍得不到很好的解决”构成了反驳。我对此并不感到气恼,而是感到快乐和兴奋。如果老刘本人真的能够成功的实现从“民科”到“业科”的转变,那也是我乐于看到的。
  我与老刘不算陌生,我们有一段时间在虹桥科教论坛上有过密切的网络交流,他曾虚拟过两个与我的对话,对话中虽然用上了春秋手法,但表现出了相当的才气,写得也比较有趣。然而,在我回帖之后,他对我的回答和说明似乎并未理会,仍然按照他原来的想法继续写。这些对话和我的回帖在虹桥科教论坛上已经不存在了,还好,在老刘自己的论坛上还有部分保留。这几天回头过看了一下,我依然满意我当时对老刘的回答。作为原始资料,收录于此。
  华杰一心希望老刘与我和解,我很感谢,也很愿意。但是,人与人友好交流,并不一定要一唱一和,只要彼此真诚,也不妨台上吵得一塌糊涂,台下喝得一塌糊涂。希望老刘不要把让我放弃我的民科理论作为与我和解的前提。


2007年8月21日
Sunshineloft, Berkeley

 

附录1:

【田松注】这个贴子是对老刘编写的《北京大学博士后与民科代表辩论文化优势之第一集》的回复,见于:http://www.laoliu.net/040103.htm。 我的回帖如下:

老刘不简单,充分表现了民科的智慧
送交者: 麦子(于January 02, 2004 22:23:27)
回答: 北京大学博士后与民科代表辩论文化优势之第一集(由老刘于 January 02, 2004 20:27:39) 

俺那马甲最近不知道忙些什么,还是俺来说几句吧! 
  1,第一次见识老刘还有这等文采,与俺那马甲可谓半斤八两,做点什么都会好,就是做民科前途堪忧。
  2,我觉得老刘不但文采飞扬,而且逻辑清晰,对于对手的文字和心态分析得比较深入(深入不等于准确),你替俺马甲说的话,我觉得俺那马甲自己也未必说得出来,不过俺那马甲承认,你所说的,竟然在很大程度上符合他本人所想——虽然在细节上有很大出入。这使我更加觉得老刘了不起。
  3,我认为老刘是可以交流的民科。至少在日常生活中是可以交流的,而且还应该是一个有趣的交流对象。
  4,你误解俺那马甲所说的文化优势:他的意思是说,所谓文化优势,是他自己的心态,这种心态不是和你相比而产生的。打个比方,一个不大识字的富翁给希望工程捐100万,可能会有居高临下的感觉,觉得自己是在做善事;而他给某大学捐100万,可能会感到诚惶诚恐——人家要是不要怎么办?而人家接受了,他会觉得自己上了台面。所以,同样是捐100万,同样是做捐献致词,他说话的口吻,语气都会不同。就算是他在理性上很想以同样的语气和口吻,但是他未必做得到。
  俺那马甲的意思是说,他写民科的时候,虽然理性上很想与民科平起平坐,促膝谈心,但是在感情上却做不到。他为此感到有点不好意思,但是没有办法。
  当然了,如果有你老刘这样的民科经常地刺激他,没准儿他的狗屁优势也就没有了。就像一个牛烘烘的专业棋手,刚见到业余棋手的时候大大咧咧,等输了几盘,就会严肃起来,不敢掉以轻心。
  5,关于什么遗传致癌之类的科学细节,俺那马甲也不懂,没有判断的能力。但是从外部来看,觉得老刘不像。就算将来杂交致癌真的被普遍接受了,也没有你老刘什么事。因为现在的科学已经超越了哲学思辨,进入了定量的范围。这么说吧,假设有一个人在盖莫夫之前提出了大爆炸,但是他只是一个民科,对物理学一知半解的,就是觉得宇宙产生于大爆炸,于是他不断地写文章,呼吁,要科学界承认宇宙产生于大爆炸。但是,这对于科学共同体来说,毫无意义。事实上,即使盖莫夫提出了大爆炸理论,物理学界也没有把它当回事。直到后来3K背景辐射被发现,他的理论才被重新翻出来。——无论如何,盖莫夫那东东还不是完全的哲学思辨,还预测了一个可以观测到现象——3K背景辐射。如果那个比盖莫夫更早提出大爆炸的民科,如果只是哲学思辨,什么可观测预言都没有,有什么意义呢?科学界会追认他为大爆炸理论的先驱吗?实际上,即使是盖莫夫,如果他没有其它的物理学成就,只有一个大爆炸,恐怕他也啥都不是。
  6,现在说你老刘。我不能判断你的杂交致癌是否正确,我甚至可以假设你正确。我们假设这种情况发生,在未来的两三年里,有一个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的科学共同体内成员提出了杂交致癌学说,人家可不像你老刘,人家提出的是一整套理论,有定性的,尤其是有定量的,这个理论完全镶嵌在现存的生理学或者病理学或者什么学的体系之中,人家的文章自然会在科学共同体内部的杂志上发表,会自然被科学共同体接受。他会被科学界共认为杂交致癌的创始人。到那时,就算他承认,曾经看过你的文章,知道你提倡过杂交致癌理论,又能怎么样?就算科学共同体承认你是杂交致癌的先驱,你又能怎么样?你希望得到什么?去中科院的某个所做研究员?做所长?
  都不会!你还是现在的你。你会更加不平衡,更加愤愤不平!更加觉得社会对你们民科不公平。
  即使我们虹桥全体网友都承认你是杂交致癌的先驱,即使你将来作为被中国科学界乃至世界科学界所忽视所不公正对待的杂交致癌先驱写入科学史,又怎么样呢?
我不知道你是否期待这样的前景,至少在我看来,这个前景是很渺茫的,几率很低的。更大的可能是:在你自己看来是重大发现的,不过是个杨辉三角!——俺那书里写过这个案例,这个案例还是从虹桥上看到的。 
  7,人生在世,总会有一些思想火花。我下围棋不过入门,在新浪网上注册为2段,很快就被打成了1段。但是我对围棋也有想法,甚至认为自己发现了一个重大的布局原理,但是我不能用具体的案例支持我的观点,我只有向比我水平高的朋友陈述我的新论,希望它能够用他的经验证实我灵机一动的想法,这时我也有一点忧虑:如果他证明了,这个证明就是他的,不是我的。而事实上,这个忧虑完全是多余的,因为俺那哥们认为我是胡扯淡。之所以有这麽自以为是的想法,就是因为案例看得太少。对于他的评价,我完全不敢认为是他歧视业余棋手——因为他自己也是业余棋手。

附录二:

【田松注】这个贴子是对老刘编写的《北京大学博士后与民科代表辩论之第二集》(http://www.laoliu.net/040108.htm)的回复,网络上现在已经不存在,我恰好在硬盘里保留了一份。

提上来回答老刘:民间科学爱好者的伟大理想
送交者: 麦子(于January 10, 2004 00:08:45)

  老刘在楼下又写了第二场对话,越发表现出文学才能。俺可不想接你这招儿。——就是玩儿文学,也不是这个玩法。还是谈事儿吧。 
  我问老刘,就是承认你是先驱了,又能怎么样?
  我问老刘又能怎么样,老刘马上说爱因斯坦说哥白尼,正好符合我对民科的基本概括,每自比于伽利略、哥白尼。 
  我问的是,就算被追认为先驱,又能怎么样?老刘说爱因斯坦和哥白尼活的有意义。所以老刘成为先驱了,也活得有意义。也就是说,老刘在追求意义本身。这也符合我对民科的基本概括——仿佛只生活在精神世界里,是最纯粹的理想主义者。同时也符合我对民科的另概括——在理想主义的表面下,隐藏着极大的功利心——一夜成名!
  那就让我们看看爱因斯坦吧:他追求的目标是成为先驱吗?是成为先驱这件事儿的意义吗?是一夜成名的?
  我想都不是。那些东西都不是他追求的,而是他不小心得到的。对于他来说,思考本身就是意义——至于是否能够被人接受,是另外一回事。
  现在回到老刘,如果你认为杂交致癌这件事本身就是意义,那么你已经获得了这个意义,是否被人承认又有什么关系?如果你觉得思考这件事本身是一种乐趣,那么,你已经获得了!
  就像蒋春暄,既然已经在国外的不管什么杂志吧,把文章发表了出来,是否被中国科学家承认又有什么关系?
  你老刘既然也发表过文章,在互联网也贴了成果,也算有了被人了解的渠道,那么,你完全可以这样想:我的成果是一流的,不被人接受是你们目光短浅,所以是你们的不幸,而不是我老刘的不幸——你何必花这么多功夫让那些不想相信你,不愿意相信你的人相信你呢? 
  我的这句话你也看到了:
  孤独的思想者在思想,而民科在宣讲! 
  假如我是你,假如我相信自己的学说有意义,假如我相信自己的学说会在100年后被人接受,那我现在根本不会花那么时间自我宣传。——没用啊!你看孟德尔,人家在修道院里种豌豆,一辈子做自己的工作,活着的时候默默无闻,死后才被追认为先驱。——归根结底,是因为人家的工作有价值,被接受了,而不是因为他不停地宣传自己——人家根本就没有宣传自己! 
  所以呢,如果你真的是个先驱,你不需要宣传了,你应该把时间用在扩展理论上去。用你的理论解释更多的经验事实,用更多经验事实丰富你的理论,是你的理论与现存的科学体系接轨! 
  如果你不想拓展了,就想到此为止了。就想后半生就靠杂交致癌获得生存的意义了,我还有一个主意。这个主意很适合老刘,因为老刘的文笔好。这个主意就是:写小说。
  把你的思想用文学表达出来。远的来看,人家萨特就是这么干的。近的来说,王晋康可以作为榜样。人家对医学的理解不就是通过科幻小说传达的吗?
  你的杂交致癌写成小说,也不是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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