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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09年1月2日《文汇读书周报》


红色、白色与绿色的世界
——评《植物的故事》

熊 姣

 

  一系列以植物为题材的图书被译成中文出版,且能荣登畅销书排行榜,莫非目前国人对植物的兴趣已再次复苏?
  事实上,我只是为了寻找一个几乎已被遗忘的博物学者,而别有用心地翻开这本《植物的故事》(The Naming of Names,按字面理解应该是“植物命名的故事”)。随后就被书中或质朴或精细的插图吸引住了。当我忍痛破费买回来准备潜心攻读时,才发现这本被界定为植物学著作的作品,讲述的并非“植物”的故事,而是植物、图书与人的故事——用绘图的形象手法来加以描述,不妨称之为绿色世界、白色世界与红色世界之间的故事。
  《植物的故事》出自英国《独立报》园艺版的女记者安娜·帕福德之手。这位女记者之前曾著有《郁金香》、《花坛全书》和《植物拍档》等八部作品,其中以《郁金香》最为畅销。《郁金香》我没有读过,想来应该是一本有关这种花儿的传奇史的著作。
  不过在安娜本人看来,植物分类与植物本身的意义同等重要。因此她从亚里士多德的学生狄奥弗拉斯图着手,从西方文明的源头——古希腊——开始回溯植物命名的历史:“从古到今,很多人坚信在纷繁多样的自然界中一定存在着某种秩序,为找到这种秩序,即使鞠躬尽瘁,依然矢志不渝。”在第七章中她再次写道:“植物世界是一个美妙的且依照一定秩序排列的庞大系统,只有找出该系统的内在逻辑规律,才能了解到各类植物的真面目,知道如何为它们命名。”这就是安娜为什么希望带领现代人——包括渴望探索植物界奥秘的学者、热爱植物的自然主义者、对植物怀有质朴的热情的普通公众,乃至对植物一无所知几近漠视的人——去从头追溯植物是如何无孔不入地渗入人类文明史之中。
  插图可以说是这本书的灵魂。插图中主要元素有三类:植物、图书和人,亦即所谓的“三色世界”。

红色世界——纷繁芜杂,良莠不齐

  红色世界自然是最生动有趣的。所谓“世间百态”其实仅指这一世界,而忽略了其它的层面。红色世界中容纳了最崇高的理性和最污浊的暗流,既有繁盛辉煌良辰美景,也有铁蹄纵横战火纷飞;既有友好协助沿袭传承,也有尔虞我诈肆意掠占,历史上伟大的灵魂和卑微的生灵交替出现。
  安娜有选择地对一些典型人物进行描绘。从狄奥夫拉斯图及其传人与吕克昂学园的纠葛,到围绕着《博物志》编著者普林尼的团团迷雾,从十六世纪编写《英国草药》的约翰·杰德勒,到性情狷介的富克斯,以及十七、十八世纪的约翰·雷、林奈等人,安娜一直力图还原一个真实的人物,并反思其工作在特定时代背景下的意义,从而为人物在植物分类命名史上找到合适的位置。
对于一个如此纷繁的红色世界,安娜凭什么来筛选过滤呢?不可否认,《植物的故事》也有很浓的辉格史气息,何况安娜本人是英国人,无疑她更重视、也更了解英国植物学家们的工作。安娜表达了自己的爱憎。在她笔下,不光是人物的生活背景,还有这些人的性格特征也得到了展现,比如普林尼在学术上的轻率和探险上的勇敢,杰德勒的园艺家本质,约翰·雷的严谨细致以及林奈的投机取巧。

白色世界——饱经战火,鱼目混珠

  《植物的故事》用了大量篇幅来谈“书”。安娜指出,只要书籍得以流传,思想的种子纵然埋藏几千年也不会死亡。白色世界——关于植物的书籍——看似与生活世界无涉,实际上却最有可能反过来对红色世界产生巨大影响。它是一个国家或政体在和平时期的思想结晶,有时也是下一个取而代之的政权急于消灭的危险品。
  作者列举了几本她认为有里程碑意义的书籍:狄奥夫拉斯图经长时间收集、整理而完成的《植物问考》,公元1世纪普林尼“博采众家之长”的巨著《博物志》,希腊医生迪奥斯科里季斯以介绍植物用途为主的《药物论》,“黑暗时期”脱颖而出的《草药论》,16世纪英国传教士威廉·特纳的《植物志》,以及十七世纪博物学家约翰·雷所著的近代植物分类学奠基之作《植物史》。
  安娜还注意到“插图”在白色世界中的重要地位。一幅构思巧妙、笔触精细的图画往往比文字更能打动人,而且能更迅速地给人直观的感受,这一点在植物教学上尤为明显。但安娜指出“插图只是传递信息的辅助工具”,不能让插图内容凌驾于文字之上,以免成为欣赏画册,背离了植物书“介绍植物,了解植物,区分植物”的目的。此外,由于技术或者人为的原因,插图并不总能如实传达信息。一本错误的图书经过千百年的流传,就会使事实原貌变得云遮雾绕。安娜借《草药论》的作者之口说:“为了纠正现实植物与插图的差距,可以采取两种方法:第一种方法即找出标准的原始插图资料,然后依此纠正现在图中的错误;第二种方法则是求助于大自然。

绿色世界——以及它的消失
  
  安娜书中的绿色世界,实际上是人类眼中的绿色世界。人类认识绿色世界的方式,就是建立一套分类系统,让绿色世界的成员各就各位,以便于统计、管理和了解。
  在植物分类问题上,一开始,狄奥夫拉斯图试图将植物分成了我们现在所说的木本、草本、灌木和亚灌木等;到公元77年,希腊医生迪奥斯科里季斯采取按用途分类的方法,将分类降格为快速查找草药信息的排列方式;再到十六、十七世纪意大利园艺大师切诺皮萨的时代,那些早已被人们丢弃的想法被重新拾起,种子成为对植物进行合理有效分类的关键因素;17世纪晚期,约翰·雷开创近代植物学研究,植物的繁殖方式以及它们的相互关系成为关注焦点;之后,林奈在合适的时间登台亮相,以“计算机”一般的速度给植物一一贴上标签。至此,旅程接近尾声,到达此行的最后一个目的地:坐落在英国皇家植物园内的邱园乔德雷尔分子系统学实验室。《植物的故事》以“从此,植物界将依照全新的秩序进行排列”收尾。
  从书中插图的变化,我们似乎看到一个绿色世界逐渐消失的过程:最初的植物插图,常常是整棵植株,有时甚至会详细刻画出植物的生境;到林奈时代,花、叶、果实、雌雄蕊,就逐一分开来描绘了;再往后,显微镜下日益精细的解剖图占据了主流。真实的绿色世界已经同时从红色世界和白色世界中隐退,只剩下些断末碎片供人辨认。人类探寻植物界规律和秩序,原本是为了更好地了解它们,最终却似乎背离了初衷。
  斗转星移,古希腊时代已经成为遥远的过去。然而我们离绿色世界是更近了抑或更远了,却越发叫人迷惑了。


《植物的故事》(英)帕福德著,周继岚,刘路明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8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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