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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叶》2008年第7期


小传统、地方文化与中国人的特性1

田 松

 

摘 要:用历史的眼光去看待传统,看待自己的生命,我们才能感受到自己是一个有来源、有“根”的人。我们需要儒、释、道等大传统,但更应重视与我们血肉相连的地方的、生活的小传统。小传统与每个个体的生存环境、生活体验直接相关,对小传统的了解,也是个人的一种寻根。在地方传统尚存的地方,我们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帮助他们现代化,而是要守住他们的传统。在中国,对小传统破坏最严重的是制度化的学校教育,对传统的认同得从娃娃抓起,中小学课本应该加入乡土文化必修课。


  问:田松老师,您多年来在四川、云南等省的偏远山区进行民俗文化方面的研究,能谈谈您所了解到的当地少数民族文化吗?
  答:我去过四川纳西族的一个寨子,那是一个很封闭的地方,没有公路、没有电,没有手机、收音机信号,我走了两天才到。当地人的祖先至少从明代开始就生活在那里,在漫漫历史长河中,纳西族的延续得益于这个民族独特的生态智慧——他们非常好地处理了人与自然环境的关系,即使经过1958年的大炼钢铁和改革开放后全国普遍性的乱砍乱伐,那个地方的植被依然完好。
  纳西族有一套独特的宗教文化体系。我们的神话中通常讲神、人、鬼,但在纳西族神话里,有一个与人并列的“署”。人和署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因为他们的母亲闹矛盾,兄弟就分了家。人拥有道路、田地、房屋、村庄、家畜、庄稼,等等;署则拥有山林、水源、野生动物等资源。这样,署对人类没有依赖;但人必须喝水,而水是署的,所以人一生下来就欠署的债。对于一个纳西族人来说,走到山林里,他看到的不是可以随便使用的丰富的自然资源,而是署的财产。如果他砍一棵树回家,就是偷了署的财产,这好比对别人家的东西不告而取,在道德上是不允许的。可是他们也需要盖房子,怎么办呢?他们通过一个叫做“老民会”的社会组织来解决这个问题。需要盖房子的人首先提出申请,“老民会”经过协商后,定出计划:今年谁家盖,盖多大的房子,要砍多大的树、砍多少根,都有规定。计划不仅定量,甚至有的地方还定“树”:在树上作标记,规定只准砍这几根,砍的时候要是碰伤了别的树,要受到惩罚。砍树之前,祭司要做法事,他要跟署商量,给它烧香、许诺还愿,最后必须通过占卜征得署的同意——比如说烧羊骨头,根据裂纹显示的迹象,来看署是否同意。纳西族人和自然保持着一种兄弟般的关系,所以,在他们生活的地方,生态环境都非常好。
  很多少数民族对自己的祖先尤为重视。这一点,汉族本来也有,但现在被淡化得很厉害了。比如说,你父亲、你祖父叫什么名字,你可能知道,但你曾祖父叫什么,未必知道吧?而在彝族,每个人从小就有一门必做的功课,就是背他祖先的名字——从父亲、爷爷一直往上,直到他们神话中的先祖。两个不同地方的彝族人遇到一起,就会互相 “盘”,从上往下一代一代“盘”,然后知道:噢,原来在这一代,两人开始属于不同的支脉了,也就知道两人的血缘有多远。再比如说,纳西族有为逝者送魂的风俗,怎么送?由东巴祭司喊着一个个地名——这些地名代表逝者所属的群落从有历史以来所迁徙的路线,这样将他的灵魂一直送到其祖先开始生活的地方。

  问:中国近年来兴起了“传统文化热”,这里所说的“传统”似乎都是所谓的大传统、国家传统、政治传统,而不是小传统、地方传统、生活传统。您如何看待大小传统?
  答:关于传统本身,人们对它的理解是很复杂的。我们总是有一个大一统的观念,希望能用一个大的传统来和西方的文明相抗衡。比如说,西方说自己的那一套是普世价值,我们现在也试图从中国的传统文化中挖掘出一些东西,说我们也有普世价值。
  传统有大有小,“传统文化热”,主要是针对“大传统”来说的。所谓大传统,是指儒、释、道传统,而我说的小传统,则是指地方性的传统,它与本土密切相关,在一个相对较小的范围内存在。中华民族历史上,一直以来就有大传统对小传统的排挤、压迫;现在,则是大传统和小传统同时遭受到了工业文明的严重冲击。我前面所说的纳西族的那些风俗,在一些偏远的地方还保留着,但在离城市近的地方,他们的文化形态也在发生变化。
  我到过云南的佤族、傣族聚居地。对于这两个民族的人来说,唱歌跳舞是他们的生活常态,他们会走路就会跳舞,会说话就会唱歌。我去的村寨,有的还保留了围着篝火唱歌跳舞的风俗,但有的寨子在通了电之后这种传统就没有了,因为有了电之后人们大多围在家里看电视,原始的载歌载舞的生活方式就改变了。

  问:随着社会的发展,现代化城市文明进入那些相对封闭的地方,而当地的百姓似乎很容易接受,就如同我们正不自觉地被西方文明所同化。这是不是必然会发生的现象呢?
  答:我们在什么意义上理解必然?什么叫进步?是谁说它是进步的?科学技术是为谁服务的?我们在城里的生活必然合理吗?这些都是值得我们好好去反思的问题。而我们应该坚持的一个立场是:要否定资本主义工业文明的话语权。
  为什么人们会接受这些现代的物质文明?第一,人性都有弱点,人都贪图享受、贪图安逸,希望有更多的物质供自己享用。比如说,夏天天热,如果有一台空调送来冷气,谁会拒绝呢?第二,我们的大脑已经被西方工业文明的意识形态给格式化了。有三种制度化的东西对传统的破坏最为严重。第一是公路,公路使物质交换更加方便,使不同区域之间的交流变得容易,从而也渐渐改变了人们的生活方式。第二是电,我去的那些村寨,过去都使用水磨,自从通了电之后,传统的水磨很快就被淘汰了。这里面有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传统并没有因为现代科学的进入而让自身得到发展——水磨没有因为人们懂得了科学技术而被做得更精巧、更漂亮、更有效率,而是直接被现代粉碎机给取代了。因为这种机器操作起来方便、省事。很多传统就这样一步一步被废弃了。第三则是制度化的学校教育。
  在某种意义上说,中国现在是最没有历史感的国家。历史是关于民族的记忆,而我们则失去了与传统的血脉关联——几千年的大传统断了;“五四”以来的传统断了;新中国以来,传统不断地被颠覆。我们对自己的传统也不珍惜:都江堰上面建水库,圆明园湖底铺塑料膜,对于历史遗留下来的财产,我们是不以为然的。在工业文明意识形态的笼罩下,我们的价值观和价值评价体系让人们不再认为那些传统的东西重要:你不知道你的曾祖父叫什么名字,这很正常,有什么大不了的,也不需要知道。
  美国人是很在意自己的传统的,虽然他们的历史只有短短的200多年。我在美国去过一个小镇,镇上每一所年代久一点的房屋都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这所房屋建于哪一年,主人是谁,后来发生了什么变迁,等等,记录得非常详细。小镇还有一个博物馆,里面陈列着这个镇的历史资料。这一切都让人感到,该镇的人们对自己的小传统十分珍视。


  问:那么,我们应该怎样看待传统,应对传统的破坏?
  答:未来的生态文明我认为必须是文化多样性的。所以说到传统的时候,我更强调小传统,强调地方性。为什么呢?因为科学强调的是一种整齐划一的、普适性的、到哪里都用得上的东西,但这个世界是不是所有地方的问题都能用科学解决呢?这是很值得讨论的。
  我强调地方性知识的自主性,更因为地方小传统是和人的生存环境直接关联的。比如说摩梭人,他们的小传统就和泸沽湖、狮子山分不开。狮子山代表着最神圣的格姆女神,山就是神,神就是山,他们爱山和爱神是一致的。所以这座山不仅是自然意义上的山,而且是一个精神的概念,只要他们生活在这儿,就和山保持着这样的情感关联。但如果摩梭人走到外面的世界,离开了那些跟他们的历史传统相关的环境,他们的根也就断了。
  对小传统的了解,也是个人的一种寻根,因为小传统是地域化的、多样性的,是和每个人的生命体验关联最密切的。我们当然也需要大传统,毕竟,相对于整个工业化文明体系和全球化意识形态来说,大传统是多元化中非常重要的一元。同时,我还强调文化应该是多元的,提倡小传统,并不是要求它去改变大传统——没有必要让全世界都来接受摩梭人的格姆女神,我们也不需要刻意从小传统中挖掘出所谓普世价值——我就守着我的这一亩三分地,不必扩张。让地方本土的生活方式静静地继续,这样就很好。
  用历史的眼光去看待传统,看待自己的生命,我们才能感受到自己是一个有来源、有血脉的人,是有“根”的,而不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螺丝钉。对于现代人来说,我们的“根”非常脆弱,就像一根随时会断掉的线,我们自身的历史感也正在迅速地被毁弃——因为我们没有办法为自己找到一个很稳定的根基。比如说,当我回到小时候生活的地方,看到曾经熟悉的街道被拆迁了,所有的楼都是新的,完全不是我记忆中的样子,那么对于我来说,这就跟我去另一个陌生的城市没有区别。再比如,当你回到以前工作的单位,发现那里的人换了一茬,没有几个认识的,这样你跟那个集体的情感关联大概也就不存在了。
  而在过去,离乡几十年之后的人回去,发现邻家的房子都还在原先的位置,村头那棵树也还在那儿,他们那个时候所感受到的和我们现在肯定不一样。在传统社会,人与人像土壤那样相互勾连着,拔一棵草,其他的土壤会感觉到疼;而现在,我们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完全就像是沙子,一粒沙子被拿走,别的沙子根本毫无感觉。我们是在大传统和小传统都迅速丧失的情况下强调传统,但在这样一种社会形态当中,即使我们想要恢复传统,也不过是在沙子的表层涂了一个传统的色。所以,这里面包含着一个悖论。
  但我仍然提倡,我们应尽量去与自己的传统构成关联。对于城市“移民”来说,面临的尴尬在于:我们需要寻找传统,但不知道传统是什么,所以只能找到那些大传统,比如孔孟、老庄。那些依然拥有自己传统的地方,我希望他们的传统能够持续下去,而不要无原则地拥抱现代化。而像我们所生活的“移民”城市,大家从各不相同的地方来到这里,小传统无力生根,这时,我们就只能以理性的方式,勉力维护与小传统的情感关联了。


  问:在对小传统的继承和保护方面,我们应该做些什么?
  答:小传统文化的传承,大多是一对一的或一对多的言传身教的方式,而不是通过学校教育。比如说摩梭人有达巴(巫师),他们中的很多人都非常擅于讲故事,一到晚上,经常有年轻人围在他们身边,听他们讲摩梭人自己的文化、历史、神话。这是一个自然的教育过程,民族文明血脉通过这种方式相续相承,令摩梭人和自己的传统之间血肉相连。
  但有了电视之后,这种传承渠道很快被打破了。电视里面播放的,是和他们本土文化没有任何关联的东西,那些东西与他们墙上的神灵是格格不入的。但是这种“空投的文明”代表着外来世界的强势,在电视节目传达出的信息里面,他们的传统都是落后的、愚昧的、原始的、粗浅的。
  而对于小传统破坏最严重的,是制度化的学校教育。对他们来说,这同样也是个“空投的文明”。在这个体系里面,他们的传统同样被众多负面的词汇来形容——落后的、愚昧的、原始的、封建的、迷信的,等等。这里有一个教育学的悖论:一个人受的教育越多,他越看不起自己的传统文化。学习好的人,考上大学走了。这些人本来应该构成保护传统的屏障,现在却反而成为了主动破坏传统的力量——他们总想按照外面世界的样子改变自己家乡的贫困,通过各种方式把家乡置入全球化链条中,这样势必加速本土文化的丧失。几代人之后,传统文化会后继无人。所以,我以为,在传统尚存的地方,我们最重要的事情不是要帮助他们现代化,而是要守住他们的传统,恢复他们的民族自主性。
  我还认为,应该在我们的中小学课本里加入本土文化必修课。这么大的中国,一个湖南的孩子,所学的东西竟然和一个东北的孩子没有什么区别,那么整个教育体系所塑造出来的必然是千人一面,而且完全和这个人生长的地域没有关联。比如说,我作为一个东北人,理应对东北的文化、传统、历史有更多了解,以前,在制度化的教育之外,还有一定空间让人去了解这些东西。但现在,应试教育让人无法在中考、高考制度之外还去学什么。
  再比如说,为什么竟然有人提出废除中医,并得到那么多人的拥护?这些人经常会说:中医有什么科学依据吗?这话本身就是西方话语权下的产物。还有人问:为什么信中医的人少了呢?这也很容易解释,因为我们的头脑已经被西方文明格式化了。我们的脑袋在中小学时就变成了一只“口袋”,里面原初的、基本的价值观和看待事物的方式,都是被灌进去的。看看现在中小学教科书的内容,都是按照西方文明体系设置的。而中医是根植于中国传统文化土壤,在“四书五经”的文化氛围里成长起来的,传统的大医与大儒相通,只有从小读经的人才会自然地接受那套思维方式,接受中医对于身体的理解和看待人与自然的方式。对于现在学语文、数学等制度化教育课程的人来说,他们是不懂也不能认同的。
  这种西洋式的“缺省配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中国的现代教育始于传教士办的新式学堂,主体部分由神学、语言、西学、中学四大块构成,其中包括“四书五经 ”等国学内容;“洋务运动”也建新式学堂,由于“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所以中学在理论上比西学更为重要;而到了民国,蔡元培进行教育改革,颁布了新学制,其中的一项重要内容是废除了读经。这就意味着:从此,中国的孩子,不能在中国制度化的学校教育里系统地学习自己的人文经典了。在“五四”先进知识分子看来,孩子们花那么多时间学“四书五经”,哪有精力去学先进文化?那样的话,中国什么时候才能进步、发展?所以废除了读经。这件事在民国期间没有产生大的后果,是因为民国时期没有一个统一的政权,而且当时的教育资源是很多元的,教会学校、私立学校、私塾等都还存在,民间教育资源甚至比国家要丰富。但是1949年以后,情况就急转直下,全国一统,教育也开始整齐划一,我们只不过把向欧美学习变成了向苏联学习。
  整个所谓中国现代教育过程,就是中国传统失落的过程。所以,我们现在并不因为是中国人,就自然而然地了解中国的传统。


  问:对于近几年兴起的读经运动、祭孔运动、汉服运动,等等,您怎么看?您自己在日常生活中会去践行吗?
  答:我觉得这些东西至少在象征意义上是件好事。毕竟它们展现出了一个多元的状态,让我们看到有那样一种复兴传统的愿望。每个人都应该努力去了解传统,尤其是我们这些在城里长大、受了这么多年所谓现代文明教育的人。这不仅是民族文化自尊的问题。未来要建构生态文明,它必然是文化多元性的,如果没有专属于自己的文化传统——无论是大传统,还是小传统,我们自身就不可能构成多元文化中的一元。
  但我认为这些“运动”的影响力是有限的,而且也不足以维系。如果我们个人在日常生活中去体现传统,比如说我们每天唱唱京戏,是不是就代表有这种传统了呢?不是的。因为那只是表面现象,它并没有在我们的心里生根。对传统的认同感还是得从孩子抓起,只有改变“缺省配置”,我们才能真正接受传统。至于我们成年人,更多的只能是表示一个姿态。比如说,我爱喝茶,我努力去体会各种茶之间的区别,尽量多了解关于茶的知识、历史,难道就表示我更接近、更理解传统了?不能这样说。再比如,我常穿中式的褂子去上课,但这也只是一种体验的方式,仅仅表明我的某种立场,并不因为披上了传统的褂子,我的内心就变得传统了。换句话说,穿中式褂子只是表明我向往传统,我希望和传统构成某种关联,而不是说我已经那样了。
  所以,我们提倡那些日常生活中的传统文化,并且自己也可能那样去做,在很大程度上,那不过是一种仪式、一种象征、一种价值的趋向而已。虽然你向往这些,但你的骨子里能和它们契合到什么程度,很难说。骨子里没有,后来移植,和生来就有,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状态。因此我认为,汉服运动之类,作为一种符号,呈现那种对传统的重视与向往是可以的,也是有意义的,但如果说这就是传统,那肯定不对。


作者附注
《绿叶》是环境保护部主办的一个杂志,基本上每期一个专辑。这一期是“特集:传统文化与现代化——生活、地方、民间的视域”。本文是《绿叶》责任编辑齐澧与我进行的访谈。由她采访,整理录音,我只做过一遍校对。在此向齐澧致谢。原来访谈的内容很多,发表时经过了删改。这是发表时的版本。
1 本文为齐澧对田松的访谈,责任编辑齐澧

 

 

20081230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