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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08年12月5日《文汇读书周报》


“威尔逊,你湿透了!”

蒋功成

 

  2008年10月5日,阎崇年在无锡新华书店签名售书时,被一位网名叫“大汉之风”的年轻男子掴了两掌,并被斥为“汉奸”。原来阎崇年在做客中央电视台“百家讲坛”时,曾经为历史上入了山海关的满清政权做过辩护。为此网上就这位历史学家该不该被打之事进行了好长一段时间的辩论。
  无独有偶,类似的事情在美国历史上也曾发生过。1978年2月15日,在美国科学促进协会组织的一场社会生物学研讨会上,一名年轻女子当众在著名昆虫学家威尔逊的头上倒了一罐冰水,其它的一些示威者高喊:“威尔逊,你湿透了!”(美国俚语,意思是“你不受欢迎!”)
  威尔逊之所以落个浑身湿透的下场,全是因为他出版的《社会生物学》一书。书中他竟然把研究蚂蚁和黑猩猩的模式应用于对人类行为的解释上,这在社会生物学的反对者看来,实在是不可饶恕的。威尔逊称这次冰水事件是美国近代史上,科学家仅仅因为表达某个理念而遭到身体攻击的唯一宗案例。
  威尔逊其实是个天生的博物学家,他的自传《大自然的猎人》向我们讲述了一个喜欢在海边和野地里漫游的男孩子怎样成为一个昆虫学家和有争议的社会生物学家的故事。
  和小时候的达尔文一样,威尔逊喜欢钓鱼和捉漂亮的甲虫,不过他最喜欢的是观察蚂蚁。当我们坐在野外读书和谈天的时候,常会因为这种昆虫爬到身上而感到厌恶,因来还有被它蛰上一口的危险。可是威尔逊却会在野外长时间地守着一堆蚂蚁窝观察,有时候还会把整个蚁窝搬回家去,连泥土一起养在瓶中。
  这种博物学的情怀,也许是许多生长在乡村的男孩子都有的吧。读威尔逊的书,常会使我想起自己小时候的故事。
  那时我们上学之外,还要挖野菜喂猪,割草喂牛。所以能够认识野地里所有的杂草和野菜,每一种都有一个有趣的土名儿。什么大桌腿、驴耳朵、铁叉头,后来学植物分类,才知道这些野菜的学名也是挺好听的,叫什么王不留行、旋复花、海蚌含珠等。
  我喜欢钓一种叫“皮猴子”的小虫子,它在光滑的场圃中央打了一个圆圆的小洞,很容易发现。把一根香附子的茎插在洞中,用手轻轻地拍打地面,嘴里唱着:“皮猴子,皮猴子,你妈喊你挑水了;皮猴子,皮猴子,你妈喊你割草了”。唱完了把草棍一提,一只柔软、卷曲、近乎透明的小虫子就会咬着草棍被钓上来。
  威尔逊1969年当选为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1977年获得美国总统卡特颁发的“美国国家科学奖”,1990年获得瑞典国王颁发的“克拉福德奖”,1993年获得日本明仁天皇颁发的“国际生物学奖”,1996年被《时代》杂志评为对当代美国影响最大的25位美国人之一,其著作《论人性》、《蚂蚁》两度获得普利策奖。
  不过你最好不要因为威尔逊的成功故事而试图做一个博物学家,因为在当代的生命科学领域,那可是一个众所周知的冷门。在中国的大学和研究所里,研究分类学、进化生物学等宏观生物学的学者越来越少了,只有那些被威尔逊称之为“试管操作者”的分子生物学家才更容易拿得到高额的科研经费,招得到研究生。
  宏观生物学不重要吗?那也不尽然。我们怎么能只知道识别一个基因的碱基序列而连这个基因的主人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呢?遗传基因的表现除了形态、结构、生理功能之外,还有行为。要了解一种动物的行为及其社会关系,那可只有经过长时间的野外观察和研究才能明白。
  2007年11月笔者在天津南开大学参加了“第二届高校生命科学论坛”,论坛的主题是“宏观生物学与人才培养”。与会的专家们就宏观生物学的重要性展开了充分的讨论,并就其人才培养问题提出了许多建议。这次会议会不会对我国具有传统博物学特点的宏观生物学复兴有所帮助,现在还很难说。中国当代的生命科学,在分子生物学等微观生物学领域不乏国际一流的领军式人物,但在宏观生物学方面,象迈尔、古尔德、威尔逊那样有影响的博物学家却几乎一个没有。
  威尔逊很早就在昆虫学领域具得了巨大的成就,但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以后,他却在劳伦兹的动物行为学研究和汉密尔顿的“亲选择”进化理论的吸引下,杀进了有争议的社会生物学领域。有这个重量级人物的加入,社会生物学一时名声大噪,1975年5月15日登上了《纽约时报》头版,当然,接着威尔逊和社会生物学也遭致了更为强烈的批评。
  为什么社会生物学会受到骂声一片呢?因为社会生物学家通过他们对动物行为的研究把人与其它动物的关系拉得更近了。劳伦兹说爱和攻击性是动物的两种本能,汉密尔顿论证亲缘关系的远近是决定利他行为的主要原因,莫里斯把人写成是“裸猿”,道金斯等人还论证人类的心理与行为一样具有其遗传基因的基础。那些敦信“人类是万物之灵”的人怎么能接受这一点呢?
  “人也是一种动物!”?我女儿小时候从来就不肯相信我这个大学生物教师所说的这句话。这句话看起来是常识,其实大人也不容易接受。比方有人说:“你是个禽兽!”你一定会跟他急眼。其实所谓“禽兽”,就是脊椎动物中的鸟类和哺乳类,人是脊椎动物亚门、哺乳纲、灵长目、人科、人属中的一个物种(智人种),当然就是禽兽,你生什么气呢?再说了,人类在两次世界大战中所表现出的残酷和凶狠,在经济行为中所表现出的无耻和贪婪,恐怕还没有什么其它动物能企及呢。
  把人类作为一种动物来研究的社会生物学,在一些学者看来,是犯了与优生学一样的“政治上不正确”的错误。一封谴责社会生物学的公开信宣称:人类社会生物学不仅缺乏足够的证据来支持,同时还具有政治的危险性。其实,就象当年马雅基维里的《君主论》使我们对于君主的专治手段有所警惕一样,我们通过社会生物学对于人性的弱点有所了解,一样可以使我们防犯人性的错误。
  威尔逊从小就喜欢探险,在一些人看来,这个“大自然的猎人”在社会生物学这条布满了地雷的危险道路上已经走得太远了。
  威尔逊擅长著述,他的自传《大自然的猎人》实在是非常好读的一本书。这个中译本译文很流畅,美中不足的是少数专用名词和人名的翻译没有参考其它的同类书籍,如“麦尔”当是“迈尔”、“汉弥顿”一般译作“汉密尔顿”、“族群生物学”应译成“种群生物学”。


《大自然的猎人:生物学家威尔逊自传》E. O. 威尔逊著,杨玉龄译,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2006年7月第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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