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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1M:我们的科学文化(3)·科学的异域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
江晓原、刘兵主编


一个自我学习的“科学”俱乐部
——对“天地生人”电子谈之简要评论

田  松

 

  感谢蒋劲松博士,继刘华杰的几个民科访谈之后,又做了一个不错的田野工作。费孝通云:“人文世界,无处不是田野。”即使是从事科学哲学,在理论思辩的同时,也无妨做一些田野工作。而如果从科学社会学或者科学人类学的角度,田野工作则是必要的,基础性的工作。
  蒋劲松博士的这份访谈对于我们了解“天地生人”以及宋正海先生提供了一个非常好的文本。我在阅读中,时时会有灰心的微笑。因为有些事情也是我亲身经历的。
  “天地生人”是一个比较特殊的科学人类学现象。根据宋正海先生的叙述,“天地生人”不是一个正式的组织,也没有任何正式的稳定的资金来源,只能算是一个松散的学术团体。我想,可以把这个团体看成是一个由其核心人员构成的退休人员俱乐部,其日常活动就如其它俱乐部里的麻将、围棋、国画、气功、太极等。只不过,由于“天地生人”核心人物关心的是“科学”。他们活动的方式是举办学术讲座。我想,他们自己在一开始也没有想到,“天地生人”竟然能够连续存在17年,组织七百多场学术讲座。并且,逐渐在更大的社会层面上发出了自己的声音。尤其是2007年,在关于中医是否伪科学的争论之中,“天地生人”的核心人物呼吁从“科普法”中剔除“伪科学”一词,从而在全社会激起了一场大规模的关于真伪科学以及传统文化的讨论,意义深远。
  “天地生人”也引来的不同的评价。这里不妨借用刘华杰的科学文化三极说(刘华杰,科学圣殿骑士与科学文化的第三极,《科学时报》2007年2月27日),在科学主义者“科卫兵”一极看来,“天地生人”是“伪科学”的大本营;而在第三极“反科学主义者”看来,“天地生人”属于“民科”一极,要注意,刘华杰认为自己也是属于第三极的。“伪科学”、“民科”,这都属于外部评价,那么,“天地生人”自身,显然不认为自己属于“伪科学”,他们虽然在一定程度上接受“民科”一极,但是对于民科的判断,与第三极是不同的。在很多时候,“天地生人”相信自己代表着科学,而且代表者未来的科学。同时,他们也认为自己正在通过论证传统文化是科学的方式,来弘扬传统文化。民科,在宋正海先生看来,则是民间科学宝藏,需要保护和挖掘。同时,从“天地生人”核心人士的构成上看,他们大多数人是科学共同体内部来自不同学科的研究人员,并不是典型的民科。
  在这里,我不打算对“天地生人”进行本质主义意义上的论证,我更愿意从社会学或者的意义上,对“天地生人”进行分析。
  “天地生人”是一群人,也是一个系列学术活动。这个活动已经有了品牌效应。那么,怎样理解“天地生人讲座”?“天地生人讲座”与其他系列学术讲座,比如我们这个学术领域北大、清华、人大以及师大定期举办的个各种系列论坛有何不同?这些不同当然可以从内容上进行比较和分析,宋正海先生在访谈中也提到了“天地人生讲座”在学术内容上的一些想法,不过,从社会学的意义上,我觉得,“天地生人讲座”之所是“天地生人”,在于其听众。铁打的营盘,流水的主讲人。“天地生人”的核心听众,构成了天地生人铁打的营盘。而“天地生人”的核心听众,就是“天地生人”的核心成员。就是这一群人,是17年来,七百多场讲座的稳定的听众。
  几年前,华杰提出了“学妖”这个概念。“学妖”可以理解为两个共同体之界面的掌控者或联络者。“天地生人”讲座的组织者,也就是宋正海先生以及天地生人的核心成员,当然也是一个学妖。特殊之处在于,“天地生人”本身就是一个共同体。“天地生人”讲座看起来五花八门,漫无边际,涉及天学、地学、农学、医学、易学;哲学、史学;传统文化、现代科学,林林种种,归根结底,都随着“天地生人”核心成员自身的兴趣转移而变。在这个意义上,可以把“天地生人”看作一个自我教育的老年大学。“天地生人”的核心成员对于科学、对于传统有自己的理念,有自己的想法。为了实现这些想法,他们感到需要了解哪一方面的知识,就请哪一个方面的人来做“天地生人讲座”。这些理念和想法也遭到了一些人的反对,而他们也愿意倾听反对者的声音,与反对者交换意见,所以也请反对者来做“天地生人讲座”。通过讲座,“天地人生”这个共同体与所有他们感兴趣的领域,通过主持人进行接触。连续17年,一方面自我学习,一方面传播自己。
  通过蒋劲松的这个访谈,对于“天地生人”的存在与延续,还可以做深入的分析。根据宋正海先生的叙述,“天地生人”在很大程度上继承了此前“张衡学社”的大综合理念。心目中有一个大的蓝图,这使得“天地生人”有了能够使大家凝聚起来的核心,也有一个大致的方向,所以天地生人的活动不是随机的、任意的,而是有总体想法的。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天地生人”对于反对者的尊重、与反对者对话的愿望。比如刘兵曾经受邀到天地生人做过关于中国古代有无科学的讲座,而刘兵的观点,是当时他们所不能接受的,讲座现场还曾有激烈争论,甚至一位先生站起来指责刘兵卖国。我也曾被天地生人邀请做讲座,其内容竟然是我的民科研究。而在我的民科研究中,天地生人的核心成员之一蒋春暄是作为反面的案例的。
  毫无疑问,这个共同体能够存在并延续,宋正海先生的学术趣味与人格魅力是举足轻重的。而宋正海的学术背景,也是值得大家注意的。根据宋正海的描述,他本人是北京大学地质系毕业,他本人具有博物学的视野,崇尚大综合的观念,对还原论的科学观持否定态度。我想,这个背景与他不同于固执的科学主义者,不同于其它科学主义的民科科学爱好者,是有密切的关联的。
  我与宋先生的交往不多,对于宋先生的很多观点也不能同意,但是对于宋先生为人为学的真诚,我是有切身体会的。我于1998年到中科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攻读博士学位,所以名分上,宋正海先生是我的老师。对于宋先生为不同观点甚至为对立观点提供讲台的胸襟,我则敬佩有加。观点可以不同,但是不妨碍彼此平等交流。只要我们都不把自己当作绝对真理的拥有者。
 
  毫无疑问,“天地生人”在客观上已经参与到了中国文化的形成,并且,在我看来,“天地生人”的参与是有积极意义的。宋正海先生在访谈中说,随着科学史所搬到中关村,他不再能继续组织“天地生人讲座”了,所以,“天地生人”很可能就要解体。对于这个结果,我感到非常遗憾。如果能有人接替宋正海先生,使“天地生人”这个科学俱乐部能够延续下去,那当然是一件好事。那时,“天地生人”将会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2008年3月10日
2008年4月8日
北京 向阳院

发表于《我们的科学文化》第三辑之《科学的异域》,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pp56-59.是对同期发表的蒋劲松与宋正海之《“天地生人”电子谈》的评论。这是重新校对后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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