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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08年10月10日《文汇读书周报》
南腔北调(73)


人性:来自基因还是来自文化?
——关于《社会生物学:新的综合》

□江晓原 ■刘 兵

 

    □刘兵兄,相信你最初也是从当年的摘译本了解《社会生物学:新的综合》一书主要内容的。爱德华·威尔逊已经有8种著作出版了中译本,其中第一种就是《社会生物学:新的综合》的摘译本。我一直怀疑,威尔逊后来有那么多中译本,和这个摘译本在中国造成的影响有关。
  谈到威尔逊《社会生物学:新的综合》一书引发的巨大争议,人们首先会想到1977年的“湿身事件”。此事被认为是近代美国历史上因为科学家表达自己的理念而遭到人身攻击的唯一事件。那时《社会生物学:新的综合》已出版两年,他出席在华盛顿举行的美国科学促进会的年会,正准备演讲时,一个示威者冲上讲台,将一瓶冷水浇在他头上。这一行动显然是为了引起媒体的关注,而且后来人们老是谈起此事,也说明肇事者达到了传播的效果。

  ■你说的“湿身事件”我倒是不知道,但对此书引起巨大争议确有耳闻。不过,我想先谈谈一个“猜想”,即你说的威尔逊的著作有那么多中译本的原因。
  确实,自从1985年由李昆峰编译的威尔逊《社会生物学》这本巨著的摘译本在《走向未来丛书》推出后,伴随着当时特定环境下《走向未来丛书》的巨大影响,又由于当时可读之书不多,而这本书的观念偏偏又令人耳目一新,从而威尔逊的名字就已为中国学术文化界所熟悉了。
  设想,如果当初不是先有《社会生物学》的摘译本,而是最一开始就出了全译本,恐怕后面的情形就会有所不同。我们可以“猜测”,正是因为那本通俗易懂而且主要论题更与中国人关心的问题联系密切的摘译本,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先行问世,才引发了后来国内对威尔逊著作的出版热。当我拿到这本书的全译本时,很有些出乎我意料的是,我发现这本来是一本相当艰深的学术著作,其哲学意义上的观念,其实是隐藏在其学术性的论述背后的。因此我才有了上面的想法,不知你以为如何?


  □我起先倒没往这一点上想,不过我同意你的判断。如果一上来就是这个全译本,就可能反而没有那么大的影响了。老实说,我认为现在这个全译本,也不会有当年那个摘译本那么有影响。这年头,有几个人肯耐下心来读一本132万字的艰深学术巨著啊。我有个想法,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在推出这个全译本的同时,为什么不顺便将当年的摘译本也出个新版呢?许多读者即使出于怀旧的心情,也会去买一本的。那个摘译本的篇幅,不到全书的十分之一。
  《社会生物学:新的综合》皇皇巨著,全书27章,英文版共575页,其实真正引发争议的就是全书最后的那一章:“人类:从社会生物学到社会学”。这一章占据了英文版中的30页,在中译本中则仅占全书717页中的29页。威尔逊后来说,许多批评他的人认为,如果他不写这第27章,本书就将是一部“伟大的著作”。
  至于争议,主要来自两位被威尔逊称为“最后的马克思主义者”的人,他们指责威尔逊的社会生物学有两大“严重缺陷”:一是“还原论”,即认为最终可以将人类的行为还原到生物学中去理解;二是“遗传决定论”,即相信人类的基因决定了人类的本性。


  ■你说的是很重要。其实,我觉得,威尔逊虽然因为这一章而引起争议,但也恰恰正是因为这一章中的观点,才使得威尔逊在我们这里倍受关注。否则,人们对他的理解,恐怕就只是作为一位重要的生物学家而已。
  你总结的两大争议,也即“还原论”和“遗传决定论”,与我们这次对谈的标题密切相关,也是对其不同回答背后的一种(实际上是哲学的)立场。这样的看法,有着近代科学的强大背景,也是现在许多科学家的潜在信念。当然,如果从更人文的立场看,这样的哲学立场显然是大可争议的。但从威尔逊为此书新版在1999年写的“世纪之交的社会生物学”这篇大约可以算是新版序的文字中,我们看到威尔逊本人似乎倒并不是那么极端地坚持那两种观念。那么,到底是威尔逊的观点后来有所弱化了呢?还是从一开始他的某些看法就被一些争议者极端化了?


  □对于“还原论”的指责,威尔逊自己还委屈着呢。威尔逊认为这一指控是歪曲他原意的,因为他从来没有主张过这样的“还原论”,他主张的是“相互作用论”——基因组决定了人类心理发育的方向,但无法消除文化的影响。
  威尔逊认为,他的论敌采用先歪曲他的原意,树立起一个虚假的靶标,然后对这个靶标——宣称这就是威尔逊的学说——进行攻击的手法。他将这种手法斥之为“勾当”。这种手法我们在日常的不健康争论中也时常可见。
  对于这第二项指控,威尔逊没有指责对手歪曲他的原意。不过他当然坚信他的观点是正确的。他认为,古尔德等人之所以指责他,是因为他们相信“只有心如白板的人才能适应社会主义。如果心灵来源于可遗传的人性,那太令人不快了。”
  但是,威尔逊在被你称之为新版序的文章中,已经大声宣告了他的胜利:古尔德等人发起的那场对他的批判,已成被大部分学者和公众遗忘的“一场喧哗”,到了1984年之后,“我没再听到过这类观点。……在20世纪结束的时候,这场争论已经平息。”由于有了确凿的证据,“人性的遗传框架似乎再也无法被驳倒”。
  

  ■这是两个比较复杂的问题。对第一项指控,我们姑且承认威尔逊的辩解,而对第二项指控及相关的争论,可能就需要再做些分析了。因为这里原来提出的问题是:“人类的基因决定了人类的本性”,那么,究竟何为人的本性呢?这个问题并没有讲得十分明白,而且,就此仍是可以有诸多争议的。但弱化些,我们也许可以这样说,基因决定了人的某些东西,但显然不是全部。
  我们相信人之所以为人,就应该是人有其特有的本性(当然这个词本身也可争议,也不妨替换为其在争论中更可接受的概念)。一般来说,文化,被认为是人特有的某种东西吧,文化是否为动物所具有呢?在社会生物学的范围里,对此,是否也仍然留下了某种让人并不放心的悬念呢?这恐怕就得由对此感兴趣的人再进一步 去争论了。而威尔逊在哲学上的意义,也许只是为人们由此展开的争论和思考开辟一个出发点。 

 

《社会生物学:新的综合》爱德华·O·威尔逊著毛盛贤等译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2008年5月第1版定价:125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