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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1M:我们的科学文化(1)·科学败给迷信?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
江晓原、刘兵主编


关于近年来一些“科学主义”者对所谓“伪环保”之批判的回顾与分析

包红梅 (内蒙古大学)

 

  近几年来由于世界范围的生态破坏和环境恶化的加剧,使得环境保护问题逐渐成为中国的热点问题,环保二字也深入人心。特别是,许多民间环保团体的兴起,为中国环保事业的发展带来了新的活力,也在传统以来一直由政府力量主导的环保工作中开辟了新的工作领域,体现出新的民间立场,带来了新的工作方式,成为中国环保事业中一支重要的力量。而且,随着时间的发展,政府的环保系统和民间组织的良性互动也正在形成。
  然而,近两年来,正在人们为崇高的环保事业热情鼓舞的时候,主要是在网络上,也包括在一些其他的媒体中,某些人提出的“伪环保”概念突然以较高的使用频率出现。这顶并无清晰界定但明显具有否定含义和批判意味的帽子,被戴在了诸多环保人士、专业和业余的环保工作者头上,并伴之以对其立场、观点和具体工作的批判。在以批判的意味被戴上这顶帽子的人当中,首当其冲的主要是一些在民间环保组织工作的民间环保人士,也包括了一些在政府的环保和相关部门工作的人(例如,国家环保总局副局长潘岳,虽然没有很少被直接称为“伪环保“人士,但至少也被说成是被“伪环保思潮的控制”1),这些人由此成为被攻击和漫骂的对象,一场特殊的关于真伪环保的争论拉开了序幕。
  需要说明的是,首先,“争论”双方阵营的成员并不仅仅局限于上面提到者,上面所提的,只是其中较有代表性的一些当事人,而且,当我们说到民间环保团体时,当然也只是泛指其中有代表性的、与此争论相关的一部分,绝非是指国内所有的民间环保团体。其次,这与其说是一场争论,实际上到是像单方面的批判,因为在整个过程中,对这种不很讲理的批判和相关的环保真伪问题的辩论,由环保人士直接进行回应的并不多见,但批评的一方则穷追猛打,不依不饶,大有不将批判进行到底誓不罢休的气势。


一、批判的背景

  在谈论有关争论的大背景之前,这里有必要先对争论双方的整体情况做一简单的介绍:
  批判的一方,阵营并不很大,但在传播中颇有影响力,其中的主要代表,包括近几年来国内以同样很有争议的“学术打假”而闻名的方舟子(即方世民,方舟子系其在网络和出版物上常用的笔名),以及中科院院士、理论物理学家何祚庥,水博(即中国水利发电工程学会副秘书长张博庭),司马南等人。这些人由于在其文章当中经常突出地强调科学的作用,对于一些他们认为不合理、不科学的观念,包括对于像对科学和技术的不当利用,对科学的负面效应的分析批判等,惯于扣上“伪科学”或“反科学”的帽子,因而被称之为“科学主义”者,尽管他们本人有时并不承认这样的说法。被批判的一方涉及的范围较广,矛头集中所向的,首先是一些国内民间环保组织(如像“自然之友”、“绿家园”、“地球村”)中的民间环保人士,也包括其他一些人士。
  实际上,“科学主义”者和环保人士的争论由来已久。早在2003、2004年的时候,“科学主义”派曾就转基因食物安全问题和绿色和平组织产生过分歧,之后是2005年的敬畏自然之争使国内一些环保人士及许多支持环保的人士和“科学主义”派卷入了全面的论战。此外,圆明园湖底防渗工程事件和怒江建坝问题更是将双方的争论从理论走向了实践。本次真伪环保之争可以说是双方基于这些争论而产生的又一轮较量。

1,转基因食物安全问题的争论
  国际知名的环保组织绿色和平从2002年开始就对中国的市场进行转基因食品调查。他们认为,因为转基因生物具有外来的基因,这对于自然生态系统来说是新的品种。科学界对转基因食品在人体健康和生态方面的安全性问题虽然还没有明确的定论,但这种生物一旦流入环境,就有可能会改变物种之间的竞争关系,破坏自然界原有的生态平衡,导致生物多样性丧失,从而会对人体健康和生态环境产生潜在的威胁。因此他们极力反对转基因食品进入中国的市场。就2004年的雀巢事件、转基因大豆之争,以及2005年的卡夫公司在中国内地的转基因食品原料问题、湖北转基因稻米的非法种植问题,绿色和平组织和国内的某些民间环保组织都积极介入并强烈反对。与此相反,另外一些人,尤其是“科学主义”派,则认为“转基因食品不仅无害安全,而且是更安全。其实,它更有利于保护环境,还可以提高食物的营养价值。”2 “种植转基因作物可减少农药的使用,有助于保护环境免受农药污染,并降低食物中的农药残留,有益身体健康。因此反对转基因才是反对环保。‘绿色和平’组织不是什么环保组织,而是伪环保、反环保组织,中国媒体不应该成为其传声筒。”3 虽然很难说从2004年开始的转基因食物的争论是“科学主义”者和环保组织的真正的第一次交手,但至少也是早期开始出现的正面冲突。当然,开始的时候双方还都比较谨慎,没有产生过的太过直接的碰撞。

2,敬畏自然的大讨论
  2004年末的印度洋海啸引起了一场关于应不应该敬畏自然的大讨论,这是近年来民间环保人士和“科学主义”者的第一次针锋相对的直接交锋(可参见2005年绿皮书中有关文章)。讨论中双方言词激烈,互不相让。“科学主义”派持否定态度,认为人类不应该敬畏大自然,并指责敬畏派的观点是反社会、反科学,反人类的。而许多环保人士则持肯定意见,认为“敬畏自然表达了人类对于生命根基的尊重和对于客观规律的尊重,并在此基础上主张对自然趋利避害,互惠共生,”4 并不是反科学,反人类的,倒是反敬畏派把科学推上神坛,才是真正的反科学。
  此次争论的规模空前浩大,从院士到平民,从教授到中学生都给予了广泛的关注和热情的参与,但与此同时,民间环保人士和科学主义者之间的分歧与矛盾也更加激化。

3,圆明园事件
  圆明园防渗工程引发的争论是2005年环保界的又一重大事件。5围绕着防渗工程的利与弊社会上形成了明显对立的两个派别:一个是支持派,认为防渗膜不会对圆明园的生态环境产生太大的负面影响,工程合理合法,不应该叫停;另一个是反对派,他们的观点与前者恰恰相反,认为这一工程必定对圆明园的整个生态系统产生巨大的影响,应该立即停工。一向关注环保问题的民间环保人士和一向关注民间环保人士的“科学主义者”在此次事件当中仍然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并且立场也是相互对立的。其中一些环保人士是强烈的反对派,而“科学主义”者则是积极的支持派。这就意味着双方又一场争论的不可避免。但由于与此事件同时,还有一件事情更让“科学主义”者们感兴趣,那就是关于怒江要不要建坝的问题,因此在圆明园的问题上“科学主义”者们没有与环保人士进行太多的纠缠,而是很快就把讨论的重点放在了怒江的问题上。

4,怒江建坝之争
  从2003年开始,2005年成为焦点的怒江建坝之争使得科学主义者和民间环保人士的矛盾到了白热化的阶段。以民间环保团体“绿家园”负责人汪永晨为代表的一些民间环保人士向来都是强烈反对怒江建坝的,他们认为怒江建坝会对这条中国为数不多的“原生态河流”及其周围的生态系统产生严重的破坏,同时对“三江并流”的世界自然遗产产生很大的负面影响。但自从2005年4月初以“科学主义”者为主的一批人士赴怒江考察一周回来之后,便开始向反对建坝的民间环保人士发难,认为环保人士的反对是没有任何根据的、不科学的行为,指责环保人士用他们的无知和谎言误导了公众。同时“科学主义”者还抓住环保人士在一些细节问题上的错误进行了狠狠的批判,其语言之尖刻、措辞之激烈已经超出了普通学术争论的范围。这是继敬畏自然的讨论后“科学主义”者和环保人士的又一次针锋相对的激烈交锋。


二、“伪环保”概念的提出

  “科学主义"者开始频繁使用“伪环保”一词来形容民间环保人士是在2005年那场“敬畏自然”的大讨论中。敬畏派的代表人物之一方舟子在反驳对方时指出:“是以人类为本还是以别的东西(神、动物等)为本,是区分真伪环保的标准。”6这里,他运用了“伪环保”这个词,虽然意图很明显,但毕竟没有直截了当地指出民间环保就是“伪环保”。此时的方舟子对这一词的运用还比较含蓄。但不久之后水博在一篇《伪环保人士汪永晨如此宣扬反科学的迷信》7的文章当中则毫不客气地给汪永晨戴上了伪环保的帽子,包括之后的《极端环保主义者的自画像》8、《反科学的必定是伪环保》9等一些文章,一并将民间环保人士形容为极端环保分子或伪环保主义者。由于在这一阶段“科学主义”派和环保人士的争论焦点是人类该不该敬畏自然以及敬畏自然是不是反科学等问题上,从而对于伪环保的细节特征等问题没有进行太多的强调,只是轻描淡写地提到而已,似乎仅仅将它当作一种发泄不满的手段。因此,也没有对它下过明确的定义。
  事实上,科学主义者真正开始有意识地强调“伪环保”是从怒江建坝的争论开始的。2005年4月8日,方舟子同何祚庥、司马南、张博庭等人赴怒江进行为期一周的考察之后在云南大学进行了公开演讲,其中他用大量的篇幅批判了环保人士的反坝意见,后来整理演讲资料在网上发表的时候,给其按了极其醒目的标题——“直击伪环保反坝人士”10。这似乎预示着新一轮的“战斗”即将开始,而这次的关键词之一是“伪环保”。此后,科学主义派在谈到有关他们与环保人士的争论的问题的时候,都特别强调对方是“伪环保”,而不是真正的环保,并以此为基础来批判民间环保的所作所为。
  究竟什么是“伪环保”?对于这一问题方舟子这样回答道:“要我给这个伪环保下一个严格的定义的话呢也可以下,我可以借用对伪科学的定义。伪科学有一个很严格的定义,就是把不是科学的说成科学。那么伪环保呢,就是把不是环保的说成环保。非常严格的定义,当然涉及到你怎么环保的问题了。”11与此同时,他们还区分了极端环保主义和伪环保的区别:“伪环保与极端环保的不同之处在于,伪环保的动机、目的根本就不是真正的环保,而是在环保的掩盖下的其他个人或小集团的私利。最明显的表现就是伪环保分子为了获得公众的支持,往往需要打着某种环保的旗号,有意识、有计划的制造一系列谣言。”12


三、“科学主义”者对“伪环保”批判涉及的一些具体事例

  如上所述,“科学主义”者对所谓“伪环保”的批判贯穿着他们与民间环保人士之间关于环境问题的各种争论当中。其中涉及到的最为典型的具体事例应属怒江建坝之争。
  从2003年开始的怒江建坝争论到目前为止一直没有停息过,2005年4月初,以中科院院士何祚庥为首的一批人,包括一直以来在很多问题上与环保人士有着众多分歧和争论的方舟子、司马南、张博庭(即水博)等人对怒江进行了实地考察,一周考察结束之后,这些向来以“科学主义”而著称的专家学者们开始对反对建坝的民间环保人士进行了狂轰烂炸式的批判。他们怒斥以汪永晨和薛野为代表的民间环保人士以及他们的环保组织为“伪环保”,认为他们的反坝意见没有科学依据,根本站不住脚。
  “科学主义”者批判“伪环保”反坝人士的第一站是云南大学。2005年4月8日怒江考察结束之后,考察团的一批“专家学者”们在云南大学进行了激情洋溢的演讲。其中方舟子三个小时的即兴演讲最为引人瞩目,整个过程中他极力想证明环保人士的反坝理由不成立,比如他对破坏原生态河流的说法、影响“三江并流”世界自然遗产的观点等一一进行了反驳。最后还指出“像那些所谓的环保人士我认为他们是伪环保人士,根本和环保不搭界的,他们的理由纯粹是在胡说八道。……现在国内的新闻媒体一边倒地倾向于这些伪环保人士,我们新语丝就承担一点责任,让不同的声音,让支持建坝的声音,也能够发出来。”13从云南回来之后方舟子和他的“科学主义”派人士及其他们的支持者写了一系列的所谓揭露中国民间环保的“伪环保”性质的文章并且在接受各种媒体采访的时候也是多次强调“伪环保”问题。例如,在2005年4月26日方舟子在接受海峡都市报的采访时提出了他称中国的民间环保为伪环保的理由:“他们是一种破坏力量,不仅妨碍了科学发展、社会进步,而且也败坏了环保的名声,败坏了环保事业与科学界、普通公众的关系,对环保事业是有害无益的--这也是我之所以称之为伪环保的一个原因。”“他们的所作所为,许多并非中国当前环保的关键所在,甚至与环保主张背道而驰。……这些做法,都是与其环保主张不符的,这是我称之为伪环保的另一个原因。"14一位网名为“山西大槐树”的网友攥文认为,在我国怒江开发问题上,一些伪环保人士为了阻碍怒江的水电开发,有组织,有计划的进行造谣,散播谣言,误导了不知情的普通民众。同时,水博也指出“以环保以外目的和动机造谣惑众,就可以作为我们鉴别伪环保的方法。”15
  “科学主义”者对所谓“伪环保”的另一次激烈抨击是2005年11月25日方舟子在同济大学的演讲,题目为《怒江建坝之争:环保与伪环保》。其中他从自身的角度对怒江的整体情况进行了介绍,并对环保人士的观点进行了“系统”的反驳,与此同时他还认为现行的民间环保组织搞环保并不是真心的,“他们是有政治目的在里头”“打环保的旗帜,实际上他们目的并不在这,他们实际上并不关心中国的环保问题,他们关心的是中国的政治问题,打环保的旗帜来搞政治活动,利用它做一张牌来跟政府叫板,来牵制。”16
  到了2006年怒江的争论仍然没有停息,“科学主义”对环保人士的责难依然在继续,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首先是何祚庥院士在接受媒体采访时理直气壮地说“何祚庥没有打压环保,是打压伪环保”17,随后其支持者又在多篇文章中或接受媒体采访时责骂环保人士,如方舟子的“就有关怒江建坝争议的报道致《纽约时报》”18以及“绿色和平是伪环保组织”19、桓二心的“又见伪环保人士的政客面目”20、“伪环保人士汪永晨又要开始炒作了”21等。
  总体来说,从形式上看,在怒江建坝的问题上“科学主义”者对环保人士的批判主要集中在以下几个方面: 
  ⑴资金来源问题:中国环保NGO的资金来源问题一直是“科学主义”者们责难他们的理由之一。他们认为中国的民间环保组织作为非政府组织接受了国外某些不明背景组织的捐资,算不上是真正的NGO。方舟子说“他们也从国外一些机构、政治组织、邪教组织、国际基金会、跨国公司接受大量的资助。”22“他们这些‘环保人士’都自称是NGO,是非政府组织,这些‘环保组织’许多实际上是拿国外有政治背景的组织的钱的,像这样的还能不能算NGO,我觉得可以商榷。但是我们那个新语丝的的确确是非政府组织,不从任何政府,不从任何有政府背景的组织拿一分钱,我们是真正的NGO组织。”23
  也有人认为“科学主义”者在这个时候之所以置疑环境NGO的资金来源问题的目的实际上很明显,是想通过此事向民众暗示,这些环保组织拼命阻止怒江建坝是有他们的政治目的。起初“科学主义”者并不承认这一点,说他们仅仅是指出了一个事实而已,至于民间环保人士有没有政治动机他们没有证据不好说。但紧接着他们就倒出了真实的想法,即怀疑环保人士的环保动机。
  ⑵环保的目的问题:“科学主义”者指责民间环保人士是伪环保,其中最主要的一个原因是怀疑他们搞环保的目的和动机。认为环保人士搞环保不是为了真环保而是为了炒作自己,得到某些个人利益,更严重者,他们为了达到自己的某种政治目的。关于这一方面,“科学主义”者曾经有过多次阐述:“有些人不是那么真诚,只是在表演、做秀。”“为什么说他们伪环保呢?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他们并不是为了环保的目的来搞,他们是有政治目的在里头……他们实际上并不关心中国的环保问题,他们关心的是中国的政治问题,”24“有一些实际上并不是真正关心环保的问题,他只是拿环保的问题,拿水电开发的问题,来表达发泄对中国现在社会制度的一种不满情绪,把这个水电开发,把怒江开发作为一个靶子,把它作为一个牺牲。”25而事实上,我们看到,从第一个环境NGO在中国成立到现在的10多年的时间里,这些组织及其工作者为中国环保事业的发展作着艰辛的努力并且也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他们不图私利,不图回报,在艰难的环境中坚持着自己的选择。当然由于环保NGO在中国的发展历史不长,没有可借鉴的经验,只是在一步一步的摸索当中前进,因此,在这一过程当中可能会存在这样或那样的缺陷,但这并能作为指责他们的理由,更不应该因此而怀疑他们搞环保的动机。
  ⑶环保的手段问题:一方面,在“科学主义”人士看来,环保是不是以科学为基础是真环保和“伪环保”的主要区别之一。他们抓住民间环保人士在科学知识方面的一次明显的失误和文字表述上的一些漏洞,以偏概全地认为这些民间环保组织和民间环保人士搞的环境保护活动不是建立在科学基础之上的,甚至进一步越过必要的逻辑论证环节就跳到一个最终的否定性结论:认为它们是建立在反科学的封建迷信基础上的。基于这一点,方舟子接受某体采访的时候曾经有过这样一段表述“环保应该以科学为基础,但是极端环保主义是通过迷信来吓唬人。比如说不能开荒、探险是因为‘山神在保佑’,比如印度洋海啸,说是人类破坏大自然,上帝对人类的警告,这样是迷信的。‘绿色和平组织’反对转基因作物,他们提出的理由都是伪科学的。”26另一方面,“用谎言欺骗和误导民众”是“科学主义”者将中国环境NGO打入“伪环保”行列的又一理由。在怒江建坝问题上环保人士曾提出怒江是一条“原生态河流”和建坝会对“三江并流”的世界自然遗产产生影响等反对理由。而“科学主义”者们却以怒江的支流和干流上已经建有很多大大小小的水坝以及他们实地考察的时候“发现怒江两岸实际上已经被人类破坏得差不多了”27等作为理由认为环保人士编造了各种谎言来欺骗公众,用假信息来误导公众,煽动他们联合起来反对建坝。


四、对于“伪环保”批判的一些理论的分析

  真伪环保之争已经持续了几年,在社会上也引起了广泛的关注,在此,只简要地进行一些理论上的分析。实际上,这场批判涉及到诸多方面的问题,包括科学观、自然观、科学技术的社会应用,而且,相当突出地,也涉及到环境伦理学的问题。

1,关于环境保护与人类中心主义
  这次争论中,双方彼此都认为自己才是真正的环保主义者,既然如此,为什么又会出现这么大的分歧和争论呢?就其根源,在很大程度上,这也是一场环境伦理观的大比拼。科学主义者所批判和反对的是被我们称之为非人类中心主义的环境伦理观,这一点从方舟子的以下论述可见一般,他说:“认为大自然的权利高于人的权利,认为动物和人类有相同的权利,伦理关系不只适用于人类,而可以推广到人与大自然、人与动物的关系;环保的目的不是为了人类,而是为了大自然自身,反对对大自然的一切改造,反对科学探索和技术开发--在我看来,这实际上是伪环保主义。”28虽然其中有些观点似乎是他强加给环保人士的,但总体来讲,他所说的伪环保大致就是指基于非人类中心立场的环保观。而环保人士所反对的恰恰也是科学主义者所提倡的人类中心主义的观点,那种认为人类是宇宙的中心的环境伦理观,即“人类的需要和利益是最高的、甚至是唯一的,因此对非人类的实体的关怀仅限于那些对人类有价值的实体”29。但是“如果仅仅从人类这一物种的利益出发,就不会仔细考虑他与其他物种和整个生态系统的厉害关系,它会割断人与生态系统复杂网络之间的联系。尤其在人的利益和自然的利益发生冲突的时候,人就会为了自身的利益而使其他物种和生态系统受到危害。”30 
  在环境伦理学意义上的人类中心主义以及非人类中心主义,在学术界是有争论的,也是并存的不同观点。至于放到环境保护的实践中来看,到底哪种观点能产生真正的环保,哪种观点更有利于环保,当然也是一个可以讨论的问题。事实上,这两种伦理观的争论不管是国内还是国外都有些年头了,但由于种种社会原因国内对此了解的人不多,不仅是在普通百姓的范围是这样,就连学术界也是如此。许多对于相对于人类中心主义来说属于学术观点更新发展的非人类中心主义的不了解,是导致国内在有关环保问题上出现分歧和争议的重要原因。
  当然,人类中心主义和非人类中心主义的立场都有自己的支持者,这两种理论或者说立场也都各自存在着问题,但无论如何,简单地将其中一种当作真环保,而将另一种作为“伪环保”,这样的做法是简单化的、独断的、不可取的。实际上,在环保领域中,可以,而且确实存在着理论上的多元化,而且,在不同的理论和立场下,都可以以不同的方式对环保做出贡献。

2,关于科学与环境保护的关系问题
  “科学主义”者们批判所谓“伪环保”的另一个重要理由,是认为他们的环保行为没有以严格的科学作为理论根据。在他们看来没有他们所理解的相关“专业背景”的“外行人”是没有资格谈论环境保护的,更没有资格指挥或参与各项环境保护活动(尽管这种立场在对待许多科学主义者自身时并没有得到一致的贯彻)。这就涉及到了现阶段如何看待科学技术与环境保护之间的关系问题。
  当然,如果一定给环境保护找一个最直接的科学基础,那首选的当然应该是生态学和环境科学。但是,其他许多相关的科学学科以及工程技术等也是与环境保护相关的。重要的是,环境保护并不仅仅是一个科学的问题,还会涉及到人文、社会科学等多种学科的研究和知识,这在环境保护领域里本应是一个常识性的观点。甚至于,许多在以往被排除在主流科学之外的“地方性知识”,对于生态环境的保护也经常具有着很大的重要性。但那些“科学主义”者们,仅仅是从主流科学,或者说是那些西方当代的精密科学的标准出发,来衡量和要求环境保护工作和环保工作者、参与者,这就过于狭隘了,显然是不利于环保工作的顺利开展的。
  除了那些各种不同领域的专业知识对于生态环境保护的重要性之外,环境保护更有一个公众参与的问题。甚至于,就连作为环保重要科学基础的生态学,在其历史发展中,也本是植根于此。 “生态运动自海克尔仿照经济而给出生态学之名称时起,它常在民间、在科学技术专家之外活动、积蓄力量,在20世纪50至60年代成功地促成生态学的真正的发展,生态学能有今天的地位、建制,不能忘记那些底层的几近‘无知’的民众。”“也就是说,起初一种依靠直觉、地方性观察,大量诉诸情感的外在的非科学的努力,最终得到正果:真正的科学。”31比较中国与西方的环境保护运动,一个突出的特点是西方发达国家大多是“自下而上”,而在中国的传统中,则是“自上而下”,仅仅在近年来,民间环保运动才开始有所发展。而这种变化,恰恰使更多的公众开始介入环保,因此,以不“科学”为名,把作为“外行人”和“缺乏常识”的民众排除在环境保护活动之外是没有道理的。环境保护并不仅仅是纯粹的、理性的科学活动,还应该是带有强烈的伦理观、价值观和自然观倾向的感性活动。因此,那种认为环境保护的倡导者和实践者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必须严格遵循当代主流自然科学规范的观点是荒唐的,也是不可能的。
  最后,从科学和技术所带来的社会效益来看,它的正面影响当然是无可非议的,但与此同时我们还应该看到它对生态环境带来的巨大的破坏。像怒江建坝和圆明园防渗工程这样的大型科技项目不仅涉及到一系列的工程科学和工程技术问题,而且,也涉及到环境、生态、文化以及像移民这样的更具体的社会问题。因此,对于这类项目除了考虑到单纯的科技问题和经济效益问题之外,还应尽可能去分析由此产生的生态问题和社会问题。“要真正使环境的风险低于人们面临的风险,就应该广泛地征求各种评论,任何排斥不同意见,打击持不同意见者的做法,都是无益于科技项目的科学分析和论证的,也是不符合生态道德的行为。”32

3,关于发展
  虽然“科学主义”者一直强调自己不是反对环保甚至说自己才是真正的环保,但这并不能影响他们一贯奉行的发展优先的理念,而且,其发展观的基点恰恰是基于经济的、数量的发展。“科学主义”者反驳反坝人士常用的一个理由就是建坝可以带动经济,从而使当地的百姓脱贫致富。但是,以往其他一些水电建设的历史经验表明,在现实的社会中,因水电建设而带来的经济效益并非如“科学主义”者所所设想的那样理想,并未直接有效地使得当地的百姓脱贫,这里涉及诸多利益分配的体制问题。更何况,以环境为代价求经济发展并不是一条正确可行的道路。因此,这次争论从更广泛的意义上来讲也还是可以归结到生态保护和经济发展哪个优先的问题,进而也关系到中国应该选择什么样的发展道路的问题。曾经一度中国奉行“发展才是硬道理”的原则,使得我国的经济有了前所未有的迅速发展,但与此同时也付出了巨大的环境代价。面临日益加剧的环境危机,全世界都已经苏醒,主张走可持续发展道路的时候,中国却要继续走西方的先破坏后治理的老路,岂不是太愚蠢?只有兼顾环境的发展才是可持续的、科学的发展,任何以破坏环境换取经济效益的发展都是不可取的。我们并非不要发展,但究竟何种发展才是合理的,却是值得人们深思的问题。那种以“科学主义”的立场来看待发展的做法,是完全可以被置疑的。

  总之,无论从理论层面上,还是从实践的层面上,这场对于“伪环保”的批判,都是在中国环保事业中的不和谐的“噪声”,都是对中国环保事业无利而有害的作法,从上述分析中,我们不难得出这一简单的结论。


1 赵南元,“无效的声援(下)”,http://gwzz.blogbus.com/logs/2006/08/3045186.html
2 李婵 姜莹莹,“极端环保主义者在‘ 绿色论坛’遭驳斥“,《北京科技报》2005年06月08日
3 方舟子:“不要在转基因食品问题上打"爱国牌"”,《北京科技报》2005年03月29日。
4 方舟子:“敬畏自然就是反科学”,《新京报》,2005年01月13日。

6 方舟子,“敬畏自然就是反科学”,《新京报》,2005年1月13日。
7 水博:“伪环保人士汪永晨如此宣扬反科学的迷信”, http://xys.freedns.us/xys/ebooks/others/science/misc/tsunami15.txt。
8 水博:“极端环保主义者的自画像”,http://www.qglt.com/bbs/ReadFile?whichfile=3465&typeid=44&openfile=1。
9 赵南元:“反科学的必定是伪环保”,http://www.soft6.com/article/2005-01-26/104974.shtml。
10 方舟子:“直击伪环保反坝人士”——2005年4月8日下午在云南大学的演讲,http://tech.sina.com.cn/d/2005-04-11/1357577996.shtml。
11 方舟子:“怒江建坝之争:环保与伪环保--2005年11月25日晚在同济大学瑞安楼二楼报告厅的演讲”,http://www.chinaxys.net/xys/netters/Fang-Zhouzi/interview/tongji2.txt。
12 水博:“极端环保与伪环保之区别”,http://www.qglt.com/bbs/ReadFile?whichfile=951631&typeid=17
13 方舟子:“直击伪环保反坝人士”——2005年4月8日下午在云南大学的演讲,http://tech.sina.com.cn/d/2005-04-11/1357577996.shtml。
14 方舟子:“解构‘伪环保’--方舟子访谈”,《海峡都市报》2005年04月26日。
15 水博:“当务之急,如何鉴别伪环保?”,http://www.1911.cn/bbs/dispbbs.asp?boardid=5&id=6143。
16 方舟子:“怒江建坝之争:环保与伪环保--2005年11月25日晚在同济大学瑞安楼二楼报告厅的演讲”,http://www.chinaxys.net/xys/netters/Fang-Zhouzi/interview/tongji2.txt。
17 贺莉丹:“何祚庥:我"打压伪环保"!——何祚庥访谈”,http://news.sohu.com/20060105/n241293068.shtml。
18 方舟子:“就有关怒江建坝争议的报道致“纽约时报”“, http://www.chinaxys.net/xys/netters/Fang-Zhouzi/interview/nyt2.txt。
19 李婵 姜莹莹:“我怎样看待绿色和平——专家视角”,《北京科技报》,2006年03月01日。
20 桓二心:“又见伪环保人士的政客面目”,http://www.chinaxys.net/xys/ebooks/others/science/dajia7/nujiang118.txt。
21 桓二心:“伪环保人士汪永晨又要炒作了”,http://www.chinaxys.net/xys/ebooks/others/science/dajia7/nujiang130.txt。
22 方舟子:“怒江建坝之争:环保与伪环保》--2005年11月25日晚在同济大学瑞安楼二楼报告厅的演讲”,http://www.chinaxys.net/xys/netters/Fang-Zhouzi/interview/tongji2.txt。
23 方舟子:“直击伪环保反坝人士——2005年4月8日下午在云南大学的演讲”,http://tech.sina.com.cn/d/2005-04-11/1357577996.shtml。
24 方舟子:“怒江建坝之争:环保与伪环保--2005年11月25日晚在同济大学瑞安楼二楼报告厅的演讲”,http://www.chinaxys.net/xys/netters/Fang-Zhouzi/interview/tongji2.txt。
25 方舟子在“中国水电开发与环境保护”高层论坛上的发言记录,http://xys.xlogit.com/xys/netters/Fang-Zhouzi/xjb/nujiang7.txt。
26 曾繁旭 吴虹飞 陈磊:“方舟子:我是过渡人物——专访方舟子”,南方人物周刊,第27期。
27 曾繁旭 吴虹飞 陈磊:“方舟子:我是过渡人物——专访方舟子”,南方人物周刊,第27期。
28 方舟子:“分辨环保的真伪”,《第一财经日报》,2006年,4月26日。
29 王正平:《环境哲学:环境伦理的跨学科研究》,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第134页
30 王正平:《环境哲学:环境伦理的跨学科研究》,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第153页
31 苏贤贵、田松、刘兵、刘华杰:《敬畏自然》,河北大学出版社,2005,第125页。
32 叶平:《环境的哲学与伦理》,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6,第257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