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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08年11月7日《文汇读书周报》


吃,还是不吃?

方益昉

 

  食品公共安全与营养卫生问题被各路媒体一再披露后,“吃还是不吃”已演变成街头巷尾近似生死抉择的热议话题,平头百姓的三餐,平添了两难选择。
  《健康吃出来》先由数十位院士、博导、教授和各路专家分别出镜中央电视台健康大讲堂激情演讲,再与平面媒体联姻,付梓刊印,打造出全方位知识灌输和学术娱乐的营销模式,一厢情愿地将“最佳答案“灌输给受众。问题是,强调某些学术圈内尚属似是而非的饮食保健内容,忽视食源性病因的危险警示,也缺乏高端科普作品的思考型养分。该书呼应百姓“我的健康我做主”这样的自恋主题,试图“解开健康长寿的密码”。
  书中当然也有可取之处,例如指出过去二十年,我国农村因饮食结构从传统的粗糙型变为满足食欲的精细型,就引发了慢性病发生率的逐年上升。所谓的食谱进化伴随人类社会一路走来,通向的竟是一个疾病成堆的终极目标。在人类200~300万年漫长的发展历史中,像如今这般酒足饭饱的“好日子”,充其量只有一万年的光景,还属新鲜事件。到底是何原因,促使新石器晚期的先人们,走上由采猎社会迈入物质相对富足的农耕社会变革之路;为了过上设想中的“好日子”,男耕女织昼出夜归的辛勤耕耘,到底是人类的幸或不幸?这其实一直都是学者们争论的课题。
  多吃要死,少吃要馋,那么,不吃又将如何?

  农业发展的动因曾被认为是缓解饥饿与人口压力。与此相左,加拿大考古学家海登提出了竞争宴享理论:农业可能起源于资源丰富的地区,此处社会阶层相对复杂,首领人物利用对劳力的控制,驯养用于宴享的物种比如稻谷,大规模酿酒,作为用于社会政治和技术的综合祭祀产品。1937年,历史学家周其昌先生根据对甲骨文、钟鼎文和古文献的考证,也论证了远古时代人类的主要食肉,农业的起源是为了酿酒。距今9 000~7 000年的跨湖桥和河姆渡灿烂文化中,发现大规模的稻作栽培考古证据,就比较符合竞争宴享学说。1950年代初,美国考古学家索尔指出,农业不大可能产生在受饥荒威胁的生活环境里,饥饿阴影下的人们缺乏闲情和精力,去从事缓慢而悠闲的人工选择,植物改良等生物实验。这种无法预料收成的栽培实践只能在自然条件富饶、吃穿不愁的余暇心境里诞生。此外,还有学者认为农业起源有经济原因,是少数群体试图扩大资源消费来控制其他群体,刺激粮食生产。
  由此可见,人类数百万年生存发展中,作为人体生理生化能量供应的食物并非我们想象中的匮乏,人类的生理与心理发育进化良好,天人合一。与其它灵长类动物一样,人类在依赖采集工艺生存的幸福时光里,心、脑、肝、肾等器官的生命结构和谐运作,细胞和基因层次的新陈代谢有条不紊,偶遇环境变更,功能及时互补。
  为此,先哲对许诺改善人类生存方式的宏愿后果不乏警告:黄帝立为天子十九年,令行天下。闻广成子在于空同之山,故往见之。曰:“我闻吾子达于至道,敢问至道之精。吾欲取天地之精,以佐五谷,以养民人,吾又欲官阴阳,以遂群生,为之柰何?”广成子曰:“而所欲问者,物之质也;而所欲官者,物之残也。自而治天下,云气不待族而雨,草木不待黄而落,日月之光益以荒矣。而佞人之心翦翦者,又奚足以语至道?”(《庄子·在宥》)农耕社会中,人生疾病与其它烦恼一样,是社会分化发展过程中自我衍生的副产品。或者说,富裕的物质社会,行将伴随退化的生理功能,人类承受了比其他灵长类更多的慢性病。
  分类解剖学发现,无论是与体形接近的灵长类比较,还是与巨型或小型的食肉或食草动物比较,人类的胃肠道体积与大脑容积之比均要小得多,说明少量的优质食物足以延续我们的生命。现代营养学证实,普通成人每天享用两只苹果,或者一包油炸土豆条,其热量足够24小时供能运行。所有超出人体基本需求的碳水化合物、蛋白质与脂肪三大营养元素,储存于器官组织后只有二条出路:或成为机体细胞超负荷运转的危险因子,或成为细胞、组织和器官间功能协调与潜能发挥的抑制因子,结果都是患病危险度激增。
 
  照现代标准,先人们少吃、不吃或者半饥半饱的生活方式,简直是水深火热。殊不知那才是最适应肠胃解剖的需求,满足生命能量三羧酸循环的基本原理。更为关键的是,古人在禁食同时注重摄入微量元素。马王堆出土医书《却谷食气》开篇即言“去谷者食石韦”,石韦类代表的草本植物,就是人类进化史中从来没有间断过的,从自然界采集的金石草木资源,用以获取重要的微量元素和维生素,平衡三大主要营养元素。简单地将后来逐步形成的服食辟谷学派归入“迷信”,只能说明后人的无知。
  同源药食互补服用,正是我们开启潜能保健学,从现代理论上全面理解和重新认识服食辟谷的钥匙。“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庄子·逍遥游》)“餐六气而饮沆瀣兮,漱正阳而含朝霞。保神明之清澄兮,精气入而粗秽除。”(《楚词·远游》)“凡欲服气者,皆宜先疗身疹疾,使脏腑宣通,肢体安和。纵无旧疹,亦须服药去痰饮。”(唐司马承祯《服气精义论》)在这里,强大的器官功能代偿潜能被阶段性地充分挖掘,细胞内储存的富裕养分开始参与三羧酸循环,人类有序地通过草本植物的事先预服和服气辟谷过程中的适时添加得以调控,唯一有别于灵长类动物的是,他们在树梢上吃,我们在屋檐下食,人类的灵魂与身体又作了一次回归与远游。
  经常性清除体内垃圾,发掘保健潜能的记载也见于古罗马文献:“一块脂肪最少的重半利布拉的大腿肉......煮熟后放两个甘蓝根,两棵带根的甜菜,一个水龙骨幼芽,少量山靛,两利布拉蛤阶,一条杜父鱼,一个蝎子,六个蜗牛和一把扁豆。要将所有这些煮成三舍克斯塔里乌斯的液体。不要添油。趁热从中取一舍克斯塔里乌斯,再添一凯亚图斯的科斯岛酒,饮之。稍事休息,再依同法饮第二次,然后再饮第三次,你就会很好地清泻......上述如此之多的原料中任何一种都可以清泻肠胃。”(加图《农业志》)
  “其为食也,足以增气充虚,强体适腹而已矣。"(《墨子·辞过篇》)过多过繁,则上烦国体,下累民生,外生烦恼,内患疾病。
  所以,与其打造一本《健康吃出来》,何如讲论一番“疾病吃出来”?


《健康吃出来》,CCTV“健康之路”栏目编,上海科学技术文献出版社2008年5月第1版,定价28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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