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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者的音乐,写者的画

吴 燕

 

  我对画画儿画得好的人一向十分崇拜,原因非常简单朴素:我不会画画。虽然我总是爱把一个速写本放在离手很近的地方,但那只是因为我喜欢本子里那些纸的厚度与手感,真要落下笔来,每一笔每一划总是不得要领,于是美女改张飞、张飞改怪石的事是经常发生的。好在我图的就是个乐子,所以就算一本子都是怪石我也很乐呵;当然坏也坏在我图的只是个乐子,因为我永远不可能勤学苦练成一个会画画儿的人。

  扯得有点远了。所以现在我要把话题扯回来。陈丹青就是这样一个画画儿画得好的人,不过于我,却是先爱上他的文字,然后才知道他是一个画家。

  关于陈丹青,许多人更在意的大概就是他从清华美院的辞职,这件事实在太著名了,以至能让人因此而忽略了他还有极好的文字。读丹青先生的文字,最大的感觉就是舒适:一字一句总是十分讲究,但字斟句酌处却是不落痕迹。

  陈丹青的书,我最早读过的一本叫作《多余的素材》。书名本身就很有些别致,就好像花上数年去拍一部纪录片,剪辑时总有许多不舍,于是保留下的固然是心意所至,剪掉的未必就不是精品。那本书里最爱的一篇就是“邱岳峰”——这个名字属于一位已故的配音演员,一位精神的贵族。读过了,感动了,共鸣了,心下暗忖:原来时间并不是唯一强大的东西,还有一些什么可以消弥时间的无情,比如美好的事美好的声音以及有关这些美好的事与声音的记忆。

  这一本是关于音乐。画家写音乐,细致精到又颇具画面感。比如这一段:“在上海陋巷听过一回巴赫的帕蒂塔,却是弹得好极,时在盛夏,帕蒂塔一连串清亮的旋律直如风动水流,巴赫在中国有知音。茂名路康乐村,我的小学的后弄堂,还传出比我自藏的所有莫扎特朔拿大CD更精彩的弹奏,我一听,暗暗吃惊:是快板乐段,莫扎特的快板总像一个男孩的跳跃奔跑。是掌灯时分,弄内有女人下班的高跟鞋走过,有娘姨开门倒水呼唤小儿,家家传出油锅煎炒与碗盏磕碰的合奏,莫扎特在其间狂奔。我躲在窗下快要一支烟抽完,琴声止息,窗沿传出妇人的咒骂,夹着仿佛筷子敲在木器上的脆响,接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嗓音嫩嫩地像是女孩,娇声抗辩:你听我说呀!你听我说!”(《阶级与钢琴》)比如他写大师的亮相:“帕尔曼的琴艺,多少流于卖弄。他的登台却好不艰难。他拄着双拐挪将出来,提琴由指挥替他掖着,到得前台,他背对观众,猛然拽却残腿,用劲甩上借他演奏的小平台,拐杖碰撞响劝,全场肃静,一时忘了鼓掌(也许鼓掌,我只在看,没在听)。”“舞台空旷,梅纽因兀自拉一首马赫的很长的帕蒂塔。弦断了,他腾出手,翻转琴身,找到断弦,揪出,调弦,试音。台下咳嗽声此起彼落,他微微笑着,像在自家书房孤灯独对的那么一副神色。”(《外国音乐在外国(之二)》)

  某次丹青先生到闵行演讲。我得了消息早早就去了教室占位,座位很多任由我选,却终于还是怯了一回场,竟只敢拣了一个稍偏的位置。及至开讲,但见丹青先生拿出厚厚一挞讲稿念将起来。这事儿若是搁在旁的人身上,那就叫死板沉闷照本宣科;但那天听丹青先生的演讲却是十分漂亮。

  丹青先生在他的文章里曾写到,听过两位欧美大提琴家演奏巴赫,结果听出了区别:一个是卓越的表达,一个是自然的流露。(《再谈音响、唱碟、听音乐》)读到这段的时间忍不住想:到底丹青先生之说话与书写是卓越的表达还是自然的流露呢?但转念又想,其实是什么都不重要,只要好看就好。

《陈丹青音乐笔记》陈丹青著,上海音乐出版社2002年3月第1版,定价:25元。

 

2008年4月13日·上海闵行

 

20081019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