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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08年9月5日《文汇读书周报》


见证乡土的诗意与沦丧
——《神灵世界的余韵》

吴芸茜

 

  前些日子,和朋友谈论起乡村。他说他有十分美丽的山村故乡,我听了艳羡不已,作为一个城里长大的孩子,我对于乡村是十分隔膜的。
  几年前,决定和母亲一起回到她出生的浙江乡村看看。母亲说现在通马路了,方便了,可以立刻动身。由上海抵达柯桥之后,小巴士在崎岖的山路上一路颠簸着,我们回到了满山遍野都是映山红、竹林、桃林、杨梅林的故乡。故乡的山山水水至今令我魂牵梦绕,可是,在无比偏僻的故乡,这个母亲和我描述过无数次的所谓的“深山老林”里,昼夜不息的电脑绣花机的声音始终让我不寒而栗。青山绿水尤在,鸟语花香尤在,可那已不是我想象中需要跋山涉水才可抵达的故乡。技术的触角四通八达,完全颠覆了我对故乡的想象。
  对于故乡沦为他乡的感受,让我想起海德格尔对于现代文明产生过的深切忧虑:“一切将运作起来。这恰恰是如此可怕之事,这运作还将推动我们一步又一步运作起来,这样。技术就把人从地球上甩出去,将他们连根拔除。不知道您是不是害怕了,反正当我看到从月球摄向地球的照片时,我是惊恐失措了。我们根本无需原子弹。人的连根拔除之事已经发生。我们唯一剩下的的东西,只是技术的关系。这已不再是人生活于其上的地球了。” 
  田松博士的《神灵世界的余韵》正是在这个层面上给予我一种感同身受的亲切。他以纳西族这样一个古老民族为个案,结合文献研究和田野调查,通过对东巴神话的分析,对传统纳西族的宇宙论和独特的署(“署”是纳西人对自然神灵的称呼)自然观进行描述和建构,以一幅幅关于“署”及其相关事物的独具风情的图片,向我们淋漓展示那个神灵世界的诗意;而通过田野调查,田松对神灵世界建立在传统形而上体系和传统技术之上的生活方式进行了观察和研究,并分析它们在现代化冲击下的变迁。田松指出,现代文明影响传统文明的三个重要因素是:公路、电力系统和制度化学校教育。
  这是毫无疑问的。而他进一步的推论却令人感到一阵寒意。他认为,现代文明与传统文明是不能相容的。传统不是因为吸收了现代科学和技术而得到发展,而是被现代文明所中断。传统形而上体系将被科学所取代,传统技术也将被科学技术所取代。现代性对于传统地区的文化生态和自然生态都具有毁灭性的威胁。
  其实,田松对现代化的这种排斥在人类历史上相当典型。一直以来,总是会有一部分艺术家和学者坚持认为美与自在的生命有着天然的联系,一切艺术都不过是在试图回到生命的本真状态。在中国,老子就是一个祖师爷。他说的“君子不器”,就是说人不要变成工具。而技术和工业文明,偏偏要把人变成工具。在我所参加过的诸多文学界的会议上,我都听到过十分激越的反全球化论调:在通向现代性的道路上,乡村实在付出了太大的代价。有个别人文学者甚至感慨,当她坐车奔驰在那些如同鬼剃头过的国道上,就想到这一路上,有多少个曾经的村庄在地底下掩面哭泣?有多少农民因此而失业? 在此意义上,《神灵世界的余韵》提供了一个科学技术史专业人员的思考。
  在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经济发展的强劲势头中,顺着“发展是硬道理”的指导精神,现代化的步伐显得大刀阔斧。许多传统民居和聚落都被义无返顾地摧毁了。毕竟老百姓考虑的是实际生活条件的改善,盼望的是致富奔小康。少数人文学者的疾呼显得苍白无力。
  一切都在变,不仅仅是城市。和城市相比,乡村所发生的变化也是触目惊心。而纳西以及其他乡土文明,在田松看来,是中国传统的“天人合一”精神的“故乡”。在《神灵世界的余韵》中我们发现:可悲的不仅仅是自然纳西的沦丧,而且是人文乡土的沦丧。在自然、人文乡土双双土崩瓦解的纳西,人们如何不将视线投向长驱直入、铺天盖地而来的都市消费文化、快餐文化?在旅游和环保产业的推动下,纳西民族向世人绽放奇葩般的惊艳之美,但那些唯美的景观很可能会因为人类的涉足而突然消逝。另外,随着现代化的进程,古老的人情风俗还能长久吗? 
  我们看到,在纳西民族的东巴神话中,人与署是同父异母的兄弟,纳西族以此为前提的环境伦理使之与其所生存的自然环境保持了长久的和谐,田松认为这种环境伦理与当代深生态主义是非常吻合的。因此,他在书中讨论了在现代文明中传统的价值,阐释了现代文明的不可持续性,归纳并提出了保存传统的三种模式。1,阿米什模式:完全拒绝现代化;2,保护区模式:将传统作为保护传统的资源;3,平行模式:将传统文化作为地方性知识,包含在制度化学校教育中。并认为,当前中国,阿米什模式可以借鉴,但难以效仿;保护区模式能够在局部起到一定的作用,但是不可持续;设想中的平行模式是使传统融入现代的最佳模式。
  而在我看来,将传统文化作为地方性知识,包含在制度化学校教育中,是何其画饼充饥的事情。制度化学校教育需要应对的是同样的高考,而地方性知识无疑在高考跑道之外,那其作为课程不是形同虚设?因此,在某种意义上,我认为田松对于这种平行模式的建构近乎一种一厢情愿的想象,在其对此模式的简单设想中,并不能提供任何建设性意见。
  自五四以来,我们的学术传统都是破而不立,在此传统下,田松具备一个着力恢复传统文明的前行者的激情,可是这一工作实在任重而道远,不是一本关于纳西民族现代人文报告所能解决的。而且,如果按照田松所提出的现代文明与传统文明不能相容的推论,也许压根提不出任何建设性的意见。作为一个并非无可救药的乐观主义者,我认为田松对于现代文明和传统文明的认识过于悲观了,我更愿意以新与旧来替代田松对现代文明与传统文明的二元对立,人类的本性是喜新厌旧,这是现代文明逐渐超越传统文明的根本原因所在。而即便人类有如此狂飙突进的本性,新旧之间并非完全对立,仍然有灰色的新旧不甚分明的模糊地带,充满了温情和诗意。
  《神灵世界的余韵》在其犀利与思辨的反现代文明的张扬中,脉脉注视着一个纳西这一温柔的所在。这种注视,使纳西这个古老民族的变迁浓缩为一枚透明而丰富的琥珀。


《神灵世界的余韵——纳西族:一个古老民族的变迁》,田松著,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2008年5月第1版,定价:28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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