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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08年7月19日《解放日报》


书店和出版社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剑

江晓原

 

  最近,贝塔斯曼中国书友会“全线败退”关张大吉的新闻,引起了许多媒体和公众的注意,恰好最近又有一批民营书店也纷纷歇业,人们很自然地将这些事情联系在一起。于是,一个巨大的心理阴影投了下来——是不是书业的末日快要临近了?是不是照此趋势发展下去,很快世间就要没有读书之人了?

  贝塔斯曼中国书友会的“全线败退”,确实表明传统的书店销售模式已经面临严峻考验,转型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了。因为网上购书业务眼下已经如火如荼,在省去了固定店面和营业员这两项传统配置之后,仅仅网上购书的折扣,在理论上已经足以击败传统的门店营销方式。虽然像季风书园这样的民营书店目前尚能保持兴旺,但达摩克利斯剑也早已悬在了头顶上方。
  我至今还没有网上购书的习惯,也仍然是季风书园的常客。但我身边许多朋友都已经越来越多地接受网上购书了——虽然他们如今也仍然是季风书园的访客。我愿意去季风书园,其实原因也很简单,就是因为这家书店的进书是经过挑选的——我在这里比在那些大型书店更容易找到我感兴趣的书。作为对比,我已经好几年不去上海书城、北京西单图书大厦之类的地方了。
  我之所以仍然愿意逛书店买书,是因为这和网上购书毕竟还有一点差别:在网上,数十万种图书俱在,理论上,你可以自己尽情选择。但实际上你不可能去浏览查阅这些无穷无尽的书目,你仍然要依赖网站所作的选择和推荐。而在传统书店中,上架位置、摆放顺序等等,其实也就是书店的选择和推荐。况且在书丛中漫步浏览,看到感兴趣的书就拿起来翻一翻,这种感觉毕竟比网上购书要好。如果说传统书店目前还能有一定空间的话,我想主要应该就是在这里了。
  根据上面的分析,眼下达摩克利斯剑确实已经悬在传统书店的头顶上方,但是它似乎并未悬在出版社的头顶上方——因为在网上卖书和在门店卖书对出版社来说差别不大。

  但是,还有一个更大的阴影,已经将传统书店和出版社一起笼罩,一旦那个可怕的时刻到来,书店和传统出版社很可能将玉石俱焚!
  我并不想危言耸听。这个更大的阴影就是——电子书。
  电子书——目前主要还是互联网上阅读的形式——已经问世好些年了,迄今为止,它非但没有对传统纸书造成实质性的冲击,有时反而促进了纸书的销售。这是由于依靠互联网在电脑上阅读电子书,与传统纸书相比仍有劣势:首先是不方便携带,其次是感觉不好。所以电子书眼下正在等待两个技术瓶颈的突破:
  一、 阅读器。可以存储、显示电子书的便携式阅读器,已经出现好些年了,但至今尚未能对传统纸书构成威胁。因为这些阅读器在显示方式、存储数量、电池耐久等方面都还不如人意。目前比较被看好的,有亚马逊不久前推出的Kindle电子阅读器,它已经采用了“电子墨水”技术,视觉上更接近纸质书页,耗电也省得多,外形则接近一册书的样子。如果有一天,阅读器可以给人像看一册传统纸书一样的阅读感觉,也像一册传统纸书一样的便于携带,而里面却可以存放着千千万万册书,那这个技术瓶颈就算突破了。
  二、知识产权问题。这包括了如何获得准许将书籍下载到阅读器中,以及为获取这种准许如何支付费用。例如,目前亚马逊的Kindle电子阅读器只允许从亚马逊下载书籍。这个技术瓶颈,在西方发达国家已经接近突破,在中国国内则还有相当长的路要走。

  技术瓶颈的突破经常是爆发式的,而且人们很难依据先前的趋势来预言这种爆发出现在什么时候。当年传统胶卷和数码相机曾经相持过几年,但是随着数码相机及相关技术的不断完善,以及价格的急剧下降,传统胶卷的末日一夜之间就来临了——现在你看看身边,还有几个人在用传统胶卷拍照?
  阅读器的技术瓶颈,实际上与此类似,一旦突破完成,人人用阅读器读书,从网上支付下载书籍的许可费用。整整一座图书馆,可以化为一个小小的阅读器。那时传统纸书出版社,乃至与此相关的书店、印刷厂、造纸厂等等,很可能一夜之间就面临崩溃!
  那时,书店这个环节可能根本就不需要了,出版社将重新回到中国古代出版与售书一体的模式(直到20世纪上半叶这种模式在中国还能见到)。出版社将主要编辑电子书,并向读者出售下载许可(比如读者网上付费后获得一个下载的密码)。随着电子书阅读器的突破,杂志和报纸必然迅速跟进(甚至抢在书籍前面),广泛采用电子版发行。到这时候,传统印刷厂对于绝大部分书籍、杂志和报纸来说都不再需要,同时社会对纸张的需求必将急剧下降。也许那时纸张印刷的主要业务只剩下产品包装了。
  那时,传统纸书将是极为奢侈的一种工艺品,只有阔佬或某种特殊场合才会使用。

  本文开头提到的“很快世间就要没有读书之人”的忧虑,并非我想象的结果。事实上,本文的想象力很可能仍是相当贫乏的。例如,按照苹果的CEO斯蒂夫·乔布斯(Steve Jobs)在今年年初对媒体的说法,亚马逊的Kindle电子阅读器也是没有前途的:他认为尽管外界看好Kindle的轻巧设计,但其销量不容乐观,原因是“产品是好是坏并不重要,事实是,人们现在根本就不读书了!”
  据说,2007年约有四成美国人仅仅读了一本书,甚至连一本都不到。所以在乔布斯看来,阅读器之类的技术瓶颈还未突破,就已经不需要突破了。
  但是,我并不那么想。我相信,人们还是会读书的——不管是纸书还是电子书。当读书的人越来越少的时候,读书带来的好处将变得更为明显,“看不见的手”将促使读书重新受到重视。
  在未来的某个时候,我们将看到新技术伴随下的一个阅读的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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