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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08年7月16日《中华读书报》


谁会读这本“无人读过的书”?
——关于《哥白尼〈天体运行论〉追寻记》

江晓原

 

  我1988年去美国参加国际天文学联合会(IAU)的第20届大会,在会上初识欧文·金格里奇(Owen Gingerich)教授。他是一个个子不高但应该算相当英俊的人,古道热肠,当他听说我正在研究16、17世纪西方天文学在中国的传播时,告诉我他对欧洲这一时期的天文学史发表过不少文章,可惜那些文章的抽印本不在身边。他说他过几天会将那些抽印本拿来送给我。国际天文学联合会的大会4年召开一次,因为是全球天文学家的盛会,所以会期很长,往往持续一周到十天左右。过了几天金格里奇请我到他的宾馆房间去,送给我一厚叠他的论文抽印本——其中不少杂志是我那时在国内看不到的。它们对我那一阶段的研究工作相当有帮助。
  金格里奇出生于1930年,是哈佛大学的天文学教授和科学史教授,曾担任该校科学史系的主任,还担任过国际天文学联合会美国委员会的主席。他是研究欧洲16世纪天文学史的大权威,在这方面发表了大量论著。我们相识几年后他最重要的著作之一《哥白尼大追寻与其他天文学史探索》(The Great Copernicus Chase and Other Adventures in Astronomical History)出版,他特意给我寄赠了一册,扉页上有亲笔题赠云:“致江晓原,欧文·金格里奇致意,1994”。此外他的著作还有《天眼:托勒密、哥白尼和开普勒》(The Eye of Heaven: Ptolemy, Copernicus, Kepler)、《上帝的宇宙》(God's Universe)等等。
  上面说的都是金格里奇作为天文学史教授的“正业”。但他还有一个相当与众不同的个人癖好——追寻哥白尼《天体运行论》的版本。他三十多年间满世界跑,自称行程数十万英里,在世界各地查阅了近600册第一、第二版的《天体运行论》,成为世界上关于《天体运行论》版本之学的头号权威。

  然而且慢,金格里奇为何要查阅那么多册的《天体运行论》?同一版印出的书,每一册难道会有什么不一样吗?
  情形还真是这样。我们现在印刷的书,比如说某书第一版印了3000册,通常这3000册由印刷厂统一装订,每一册当然都是完全一样的。但是,这种传统是在17世纪才开始形成的,而从1453年古登堡发明使用合金活字的印刷术之后约200年间,流行的是另一种更接近古代手抄本风格的传统——印刷厂只提供作为书籍内芯的书页,每一个购买了此书的人,都要另外找人去做书籍装帧(最简单的就是装订),而且这种装帧可以完全根据买主的个人好恶来进行。所以,那时同一版印刷的书,每一册都可以各具特色,每一册都是不一样的。有的人还喜欢将不止一种的书装订在同一册中,比如那册藏在北京国家图书馆“善本特藏部”的1617年的阿姆斯特丹版《天体运行论》中,就合订了另一册1611年在阿姆斯特丹出版的《弗里希星表》。
  金格里奇看过的近600册的《天体运行论》第一版(1543年)和第二版(1566年),正是上述传统很强的时期的版本,所以每一册都不一样,这才值得金格里奇发疯似地满世界搜寻和查阅。这三十多年来对《天体运行论》的追逐,使金格里奇夫妇在业余成了古籍鉴赏家和收藏家,也成了旅行爱好者。
  追寻《天体运行论》版本虽然带有强烈的个人癖好色彩,但是即使在这种个人癖好中,学者也能做出与众不同的学问来。这将近600册《天体运行论》,金格里奇毕竟也不是仅仅看着玩的,他在此基础上汇编了一本《哥白尼〈天体运行论〉第一第二版评注普查》(An Annotated Census of Copernicus' De Revolutionibus: Nurumberg, 1543 and Basel,1566)。
  对经典著作的评注在西方源远流长,自然是相当有价值的历史资料,金格里奇汇编这些评注仍属为“正业”做贡献之举,但出版商却从中嗅出了某种商业娱乐气息——他们立刻撺掇金格里奇教授将他三十多年追寻《天体运行论》的故事写成另一本更加好玩的书,于是就有了这本2004年的新著《无人读过的书——哥白尼〈天体运行论〉追寻记》(The Book Nobody Read: Chasing the Revolutions of Nicolaus Copernicus)。
  这种追寻显然让金格里奇本人乐此不疲,而且得到许多新奇的历经,例如,由于他在这方面的权威,他甚至被邀出席古籍盗窃案的法庭作证——他将这一天的经历作为《无人读过的书——哥白尼〈天体运行论〉追寻记》的第一章。

  说起哥白尼的《天体运行论》,几乎无人不知,受过基本教育的人都会知道有这样一本伟大著作。不过要说真正看过这本书的人(哪怕只是不求甚解地浏览一下,或只是随便翻一翻),恐怕确实是非常之少。所以此书赢得了“无人读过的书”的称号——哥白尼若泉下有知,对这个称号一定非常不高兴。
  不止一个我的文科朋友曾向我表达过相似的意思:那些科学史上的大师经典,自己是看不懂的,也不指望能看懂了,不过还是很想拿在手里翻一翻,看看这些经典究竟是什么光景,也算是亲近大师,亲近经典吧。既然连中国的文科学者也有此心,那些在国内外各天文台、天文系工作的天文学家,想必阅读此书更该“当仁不让”了吧?《天体运行论》怎么竟会荣膺“无人读过的书”的称号呢?
  不过,在中国,如果你要想亲近一下中文的《天体运行论》,那在1992年之前是不可能的——直到这一年《天体运行论》中译本才出版(叶式辉译,武汉出版社;2006年有北大出版社的新版)。那么亲近一下外文的《天体运行论》呢?也不是容易的事,拉丁文的原版没几个人看得懂,英文译本倒是出版了好多年了,但在国内图书馆也很少有藏本。
  拉丁文版的《天体运行论》初版于1543年,其实它很早就来到中国了。1619年,耶稣会传教士金尼阁第二次来到中国,此行他携带了从欧洲搜集的七千部西文图书,其中有五百余部系罗马教皇赠送。这些书中就包括了拉丁文的《天体运行论》第二版(巴塞尔,1566)和第三版(阿姆斯特丹,1617)。这两部《天体运行论》如今仍在中国,它们被作为“北堂藏书”收藏在北京的国家图书馆“善本特藏部”——只是几乎不可能被允许借阅。二十多年前,我在北京做题为《明清之际西方天文学在中国的传播及其影响》的博士论文,想尽办法也未能接触到这两部近在咫尺的拉丁文版《天体运行论》,最后只能靠读英文译本了解其内容,靠查《北堂书目》聊睹其拉丁文版的扉页书影。
  将《天体运行论》称为“无人读过的书”,当然是文学性的夸张,无疑还是有很多人读过这部书的。比如哥白尼唯一的门徒雷蒂库斯(G. J. Rheticus)一定读过,比如1629至1634年间在徐光启领导下修撰《崇祯历书》的四位耶稣会士汤若望、邓玉涵、龙华民、罗雅谷一定读过——上面提到的那册1566年的巴塞尔版就是罗雅谷的私人藏书。这四位耶稣会士在《崇祯历书》中大量引用《天体运行论》中的材料,基本上译用了原书的11章,引用了哥白尼所作27项观测记录中的17项,不读行吗?至于本人,总算也可忝列“读过”《天体运行论》者之列,与有荣焉。


  《无人读过的书——哥白尼〈天体运行论〉追寻记》,(美)欧文·金格里奇著,王今等译,三联书店2008年4月第1版,定价:32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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