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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08年6月11日《中华读书报》13版


中国的“民科”、“类科学”

刘华杰

 

  “民科”是“民间科学爱好者”、“民间科技工作者”或类似名称的简称,指相对于官科、政科、体制内科技、科学共同体而言处于弱势地位但非常关注科技事务的一批人。改革开放以来,因缘际会,中华大地涌现出一批“民科”。
  在中国,“民科”并没有随着理想主义教育的式微而完全淡出,因为唯科学主义还一直处于强势。在一定条件下,民科问题如果处理不当,会导致社会不和谐,影响到科技工作者的积极性和创造性。
  四川汶川等地发生大地震之际,中国的“民科”角色与作用再度引起人们的关注。2008年6月3日,中国科协学会学术部根据韩启德先生等人的建议,还在铁道大厦举行了一场“民间科技工作者研究成果及作用”小型座谈会。


形式对称性与针对双方的宽容态度

  广义的“民科”包括许多不同类型的人物,但共同特点是他们从正常的科技体制很少获得资助,他们的“研究成果”不被主流科学家所承认。“研究成果”几个字打了引号,通常表明这些所谓的成果很少有学术价值,其中大部分东西都经不起推敲,但谁也不敢完全断定其中没有一丝真金。当科学与非科学、真科学与赝科学、好科学与坏科学无法完全“划界”时,“研究成果”几字所带的引号其实并无实质含义,因为谁都明白,目前被认可的研究成果也有各种各样的问题,甚至有些完全是垃圾。就成份而论,两类研究成果之间几乎没有差别,你有什么我也有什么,只是所占的比例(分布)不同罢了。
  判别真伪是相当困难的事情,“民科”及其成果在科学哲学层面很难解决,但从科学社会学层面,则可以找到一些可操作的处理方案。从社会学的层面来看,可以简单地把不被当下体制所认可的研究称作“类科学”,而把当下被认可的称作“科学”。在这里,“类科学”与“科学”都是中性词。这个定义容易操作,“民科”的“研究成果”显然是“类科学”的一部分。
  从人文学术角度看,类科学与科学两个概念是对称的,不过在现实中、在话语权方面两者是极不对称的。我们并非试图在现实生活中维护两者构成一种几乎不可能存在的对称性,但在科学社会学或科学知识社会学(SSK)的理论分析层面,要捍卫两者形式上的对称性。
  有了形式对称性,才可以在两者之间考虑建立理性的对话关系。科学界与类科学界要尽可能保持针对对方的理性宽容态度。强势的科学共同体尽可能不要将类科学说成是伪科学或者欺骗,除非有足够的证据、论证。弱势的类科学工作者,很难组成学术共同体,几乎没有“同行”,在遇到批评时也要保持克制、不做无用功,不要成为“受迫害狂”。也就是说,双方都要经受得起批评,摆事实讲道理,不要动不动就扬言打官司。在唯科学主义氛围下,“类科学”一般都有跃居成为“科学”的强大冲动,后者也有本能的防卫、拒斥心理。双方之间可以并且应当建立起正常的学术批评制度。不过,在当前的中国,这一点很难实现。迈向建立此制度的第一步骤是,科学界要主动接受社会舆论的监督,民众和媒体可以批评科学界的某种做法,即使有时批评得有些不妥,科学界作为强势群体也应当保持克制,更不能滥用科学共同体的话语优势,“邱氏鼠药案”可引以为鉴。


建议创办《中国民间类科学杂志》

  “民科”中除去少数别有用心者外,多数人确实想推动学术进步并有颇强的爱国热情,他们最在乎的是主流学术界对自己观点的承认。而这一点并不容易做到,一旦实现,他们也从此不再是民科,因为其成果已经由类科学转化为科学了。当得不到承认时,转而求其次,设法“发表”自己的“伟大”成果,便成了一个重要选项。
  虽然现在是媒介的时代、网络的时代、传播的时代,但是系统化地发表民科的研究成果,到目前为止还不是现实。我个人认为,现在确实可以从国家层面考虑为广大有热情、有能量的“民科”创办一份科学杂志(叫类科学杂志也一样),名字可取《中国民间类科学杂志》。这个名字是妥协的产物。如果叫《中国民间科学杂志》,一些科学家可能接受不了;如果根本不出现“科学”两字,此杂志对民科也就没有吸引力了。
  此杂志并不审稿,只要来稿在形式上符合杂志对文章的要求就可以发表。当然,此杂志拒绝重复发表,并且控制文章的长度。这虽然算不上特别的要求,不过根据我对民间的了解,有了这两条,就不必担心民科论文被大量积压。有的民间几年、几十年宣传一直在宣传几乎一样的东西,对于这种情况,如果论文无实质变化则不得再次发表。在初办的几年中,可以考虑只发表详细的论文摘要,这样可保证在短时间内“遍历”全国最主要的一些类科学成果。几年过去,几乎可以把中国类科学全部囊括、一网打尽。
  创办这样一份杂志的好处是:(1)“民科”代表着一小部分社会舆论力量,宜输导而不宜激化矛盾,政府应当保护“民科”对科学的热情,促进社会和谐。(2)可以全面系统地展示“民科”的关注对象和研究成果。(3)可以让广大“民科”获得一定的成就感。(4)为研究和管理民间提供最基本的材料。(5)任何人都可以参考、评论、批评、赞赏民科的成果,说不定某项成果会修成正果,甚至转化成生产力。即使事后证明毫无用处,也没有关系。
  这样一份杂志有什么不良后果呢?这是许多富有正义感的人士所担忧的。可以肯定地说,几乎没有什么危害,也不大可能刺激更多的人加入民科队伍。一些科学家确实不大赞同出版这样的杂志,反对的理由无非是:(1)可能把科学搞乱了;(2)可能造成浪费。对这两点是可以讨论的。第一,对科学要有信心,科学是强大的。如果搞乱的话,也只能是科学界自己乱自己。第二,如果全国出一份民科杂志的话,相对于如今遍地都是的科学类杂志,这不算很大的浪费,如果以网络版的形式出版,也会省钱。


在全社会提倡博物民科

  科学技术是与现代性同步发展的,甚至是现代性的突出标志。科技研究走向职业化和专业化,至少在最近是不可避免的,中国无法逃避这样的全球游戏。“民科”作为一种辅助存在方式,是合理的,但“民科”与正规科学对抗甚至反客为主,这种想法是不切实际的,任何一个理性的社会管理者都不应当这样思考。
  不过,由于科技自身发展过程的辩证法,当下的科技并非十全十美的人类事业,可以设想无数种可能改进科技的方式。民科的存在与发展就是矫正科技走弯路、走错路的方式之一。考虑到民科成功及对社会做出贡献的可能性,媒体和国家应当引导当下以数理民科为主的民科队伍向以博物民科为主的方向转变。对于新来者,这种引导是可以生效的。
  数理民科主要关注证明歌德巴赫猜想、设计永动机、推翻相对论等对基础知识要求较高并有极大显示度的问题,而博物民科主要关注人们周边的“生活世界”,通过详细地、长期地观察和记录环境、动物、植物、生态等而参与科学。前者门槛较高,但后者门槛较低。只要坚持,一位博物民科一定能够积累起有价值的东西,哪怕是对一株小草的观察。后者值得鼓励,但前者不值得鼓励。我在看来,鼓励前者,好比动员所有人买彩票一定要中头等奖一样,实际上数理民科成功的概率也许比中头彩还要小若干数量级。
  科普、科学传播主管部门和工作人员,可以创造性地利用中国的“民科”现象,在新形势下建立有中国特色的公众参与科学的新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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