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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科技导报》2008年9期


行星的天空,与情感有关

吴 燕

 

  1914年12月8日,战火正在欧洲大陆蔓延,坐在远离战场的佘山,蔡尚质神父开始为即将出版的《佘山天文年刊》第8卷撰写序言:“没有一门纯粹的人文科学能比天文学更接近天主。辽阔的天空向我们惊奇的目光揭示了统治整个天球的秩序与和谐,它使我们对造物主的无限智慧、广大与全能确信不疑……”那是94年前上海的天空;94年后,当我意识到我头顶的天空正是蔡神父当年凝望过的那片天空,每一次,心底都会涌起一些莫可名状的东西。
  旷远的天空总能令人生出宗教感与历史感,因此,一个关于天空、关于星星的故事永远不会只有科学、只有望远镜。正像达娃·索贝尔在她的书里所写的:“哪怕在科学研究面前显露出本来面目,哪怕在茫茫宇宙中屡见不鲜,行星还是会在人类情感中稳占一席之地……那些旧时的神灵和鬼怪们,过去是——现在依然是——激发人类灵感之光的源泉,是夜晚的漫游者,是家园风光中那道遥远的地平线。”而她想要做的就是尝试从“行星的多重文化涵义”的角度入手,以引导“非科学家读者对太阳系展开一次探索”。所以尽管她的书以“行星”为题,书写的却不只是天文学家的天空,而是我们看到的行星世界:每一颗行星都是一个完美的世界,她们都有各自不同的经历、“性格”与“气质”,又因为观看者的不同而呈现出不同的样貌,从这种意义上来说,此书中译本将书名The Planets译作“一星一世界”倒是很有些传神,让人不由得先就跟着胡思乱想了一回。
  天文学家托勒密在他的《至大论》中曾经这样写道:“我知道,我本凡夫俗子,朝生而暮死。但是,当我随心所欲地追踪众天体在轨道上的往复运动时,我感到自己的双脚不再踏在地球上;而是直接站在天神宙斯面前,尽情享用着诸神的珍馐。”大约对于自古以来凝望星空的人们来说,正是这种长久的凝望成全了内心深处想飞的渴望,不过,尽管他们都“飞翔”在同样的夜空,但看到的却是完全不同的图景,这不仅因为他们揣着各自不同的理想,还因为天上的那些“大家伙”实在古灵精怪、难以捉摸。比如那个名叫墨丘利的速递员,他在离太阳最近的轨道上发足狂奔,这个位置让他总是隐身在太阳的光芒中,结果惹得一众天文学家对他的行踪大伤脑筋。难怪法国人弗拉马利翁不免要嗔怪他道:“墨丘利是窃贼之神,他的同伴也像匿名刺客一般,偷偷摸摸地溜走了。”于是,从托勒密、哥白尼、第谷、开普勒,到牛顿、爱因斯坦,追踪水星一举一动成了每个时代最聪明大脑们“飙”脑子的演练场。因此,当抓捕行动最终在爱因斯坦的手中划上完满的句号之时,他给一位同事写信说:“你能想象我在证明了水星的近日点运动方程正确无误之后有多开心吗?我兴奋得好几天说不出话来。”
  但天空又不只是成全人类梦想的演练场,它还是人类内心的某种映射。我有个小朋友曾经毫不客气地评价托勒密叔叔总是喜欢瞎想八瞎但又总是想得很不靠谱子,但是平心而论,这个评价不仅有“事后诸葛”之嫌,而且实在是刻薄了些。无论如何,渴望飞翔的托勒密叔叔都可以算得上是一个大才子。他一直忠实于自己内心的唯美的理想,并且为此而付出了牺牲完美的代价,这从他的天文学中可见一斑;他的目光不仅层层漫漫地穿透了天球,同时也没忘了给自己脚踏着的地球以必要的观照,更重要的是,他明白“没有天文学就谈不上地理学”,虽然很多人相信托勒密和他同时代的人都安祥地居住在宇宙中心而从不做非分之想,但仅就这一点来推断,托勒密其实是一个内心颇不宁静的人。因此当关于水星墨丘利的故事结束之后,他注定还要在“地球”这一幕中再次成为“男一号”;不仅如此,他和他的地图还成为某种象征:尽管人类望向宇宙的眼睛越来越深、越来越远,对周遭环境的认识越来越复杂,但是正如作者在书中所言,“我们能捕捉到的也只不过是当前这一刹那的自我意识,就像托勒密的地图一样”。——即使望远镜越做越大、探测器越飞越远,我们与托勒密叔叔在精神气质上其实一脉相承、同声同气。
  所以,当夜晚的灯光淹没了最后一片星空,正在远离我们而去的不仅是星星,还有和星光一起闪动的心灵。灯光让我们不再依赖于太阳的光芒,钟表让我们不必再昼测日影、夜观星象。人的世界与星星的世界就这样从此别过,不再受制于宇宙这个天才的钟表匠,人似乎也凭空地多了些自满。但是这种自满是如此脆弱,因为阴晴寒暑终究是我们无法摆脱的生境,“尽管原子钟在计时精度方面确实胜过行星运动,但是它还得服从不太精确的星球,并据此拨准时间。如果春天我行我素,该降临时就降临,就算我们能判断出地球少计了一秒钟,这种自鸣得意的本领又有什么用处呢?”——这就是家园感的失而复得了吧,依然地,与情感有关。
  不过,若论行星在人类情感中的角色,有关冥王星的故事实在是颇具代表性的样本。作为国际天文学联合会行星定义委员会的成员,达娃·索贝尔见证了冥王星从行星变成矮行星的过程。这个过程发生在此书原版与中译本出版之间,作者为此专门做了一个“冥王星补遗”篇加入中译本。在冥王星之前,尽管也有一些星星被改名更姓,但并未引起社会大众的大声抗议,但“冥王星就不同了,人们已经对它的行星身份产生了感情”,一个最明显的例子就是,冥王星发现者汤博的小猫与迪斯尼的大狗都同冥王星共享一个名字:布鲁托(Pluto)。感情之事,一旦发生,总是麻烦。好在作者保持着冷静的观察与判断力,“将冥王星从行星行列中开除出去的运动,虽然被普遍认为是屈辱的降级,其实是在向版图已扩大、内涵也更丰富的太阳系致敬”。虽说她也认为“冥王星的问题还是没有得到解决”,不过远比冥王星名分问题更为重要的是,“我们需要更精确的文字,来描述一个远比我童年时珍爱的那个太阳系复杂的太阳系”,在作者看来这才是事情最实质的部分。
  无论是“补遗”,还是重新定义,至少在一点上有着相同的意味:我们正在亲历行星科学的变迁与观察视野的扩展,这该是我们的一份幸运吧。而此刻窗外,行星们一如往昔,她们“就像一把什锦魔豆、一捧稀世宝珠,陈列在我的珍奇小橱里,不断旋转着美丽的身姿,一路陪伴着我,不时勾起我儿时的回忆”。——这是行星的魅力,也是《行星》的魅力。


《一星一世界》,(美(达娃·索贝尔着,肖明波、张朵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3月第1版,定价:28元。

 

2008年4月7日·闵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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