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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08年5月20日《中国图书商报》


为庸俗的思想习惯而后悔?
——读凡勃伦的《科学在现代文明中的地位及其他论文》

刘华杰

 

  凡勃伦(Thorstein Bunde Veblen, 1857-1929),也译作维伯伦。他是政治经济学家、社会学家、知识社会学家、科学哲学家、休闲理想先驱,等等。但是,在中国,除了治经济学思想史者和社会学者,大概很少有人关注他。


一、博学而有非凡想象力的思想家

  2008年3月商务印书馆翻译出版他的《科学在现代文明中的地位及其他论文》(The Place of Science in Modern Civilisation and other Essays,1994)。很遗憾,在这之前只是草草读过其《有闲阶级论》,商务印书馆的汉译世界名著中收有此书,网上可读到英汉对照本(地址为http://www.menggang.com/book/02/leisureclass/leisureclass.html),另外在一些场合听到这个名字,大致知道他是做什么的。
  最早是在刘珺珺老师所写的“从知识社会学到科学社会学”一文中(收录在《科学与社会》,科学出版社1988年)知道他的,刘文中有一句:“对于知识社会学作出贡献的还有维伯伦,兹纳涅斯基和索罗金。”(第228页)另外,在默顿的科学社会学著作中见过这个名字(《科学社会学》和《科学社会学札记》中均有)。第三,在马惠娣所关注并在中国做了开拓性研究的“休闲理论”中多次听到过他的名字。从这些信息已经能够嗅出凡勃伦不是等闲之辈。但是这次读了《科学在现代文明中的地位》,还是大吃一惊:天下有的是绝顶聪明的智者,不知道还有多少先知被忽视了。
  如果想在学术思想史中定位这个人,可以举出一些相关人物。读着他的著作,在我个人的脑海中,凡勃伦与孔德的实证主义、进化论之解释、制度主义经济学、迪昂的科学哲学、默顿科学社会学、科学知识社会学(SSK)、两种文化之争、“费老”(费耶阿本德)的文化批判有关,甚至与博物学有关,等等。他是个全才,以深刻的洞见思索了他那个时代、其后到今天近80年以及今后相当长时期内,人类社会仍然无法找出理想解决方案的大问题。
  《科学在现代文明中的地位及其他论文》是后人根据凡勃伦在20多年时间中发表的文章编辑的一个集子,由18篇文章组成。根据我的概括,全书的关键词是:经济学的先入之见、进化论、科学、人类文明。其中达尔文进化论对他来说算是最关键的,他专门借进化论批评了马克思社会发展理论(见中译本第332-337页)。集中讨论科学文化和科学文明的是最前面的两篇:“科学在现代文明中的地位”及“科学观点的进化”,前者还用作了全书的标题。不过,商务印书馆并不是在科学哲学、科学社会学或者科学文化的意义引入此书的。中文版此书列在“西方非正统经济学译丛”之中,我们只是顺便享受到了学科交叉带来的好处。


二、对科学主义线性增长逻辑的怀疑

  凡勃伦对科学之兴起的态度是矛盾的,这在其著作中能够明显感受到。科学在各个领域变成新神话,这是一种趋势。“一如神灵园囿中那棵生命之树,一如神灵房舍中那道闪电之光,这就是科学在现代文明中的地位”。(第5页)
  凡勃伦认为人类知识类型的发展有一个长期过程,或者叫进化过程。他比较注重用进化论的语言、思想来描述社会现象。他有一个独特的科学史观点:近代科学以达尔文的进化论为划界,之前的科学称“前达尔文主义科学”,之后的科学可称为“后达尔文主义科学”。对于前者,科学工作者持一种分类学的基本态度,认为科学有起点和终点,科学世界的事务在逻辑上似乎是封闭的。对于后者,科学工作者踏入了没完没了的进程,“现代科学本质上成为一种具有逻辑连续性的变化过程的理论,这种过程被当做一个累积式变迁的序列,被看成自持续的或者自扩散的过程,而且没有终点。一个初始起点和一个最终结果的问题在现代科学中被束之高阁,科学家已全然不主张考虑这样的问题。”(第31页)。用我们的话概括,前者是博物科学的世界,后者是数理科学的世界。前者关注动机和目的;后者关注事实和进化,排斥目的论。前者是循环发展的,后者是线性增长的。
  凡勃伦首先注意到,由前者到后者的变化是一个历史事实。当时的经济学已经“落伍”,还没有成为一门“进化科学”。(第45页)如何评价这种文化、知识的历史过程?这是十分复杂的。在知识论或者知识社会学的广阔视野中,凡勃伦认为,任何知识形态,包括科学,也没有完全抛弃或者杜绝“想象”,似乎也不应该。就经济学而言,还没有真正排除“先入之见”,没有排除“道德”或者“制度”占据的空间。实际上,他虽然肯定知识越来越注意客观事实,但是“想象”仍然有其地位,价值观仍然是重要的。“工具理性”(他没有用这样的词)能否一统天下,凡勃伦是怀疑的。也许,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工具理性的过分张扬,会导致事态走向另一面,科学世界的逻辑发展到一定阶段人类就要召回价值理性,线性扩张的知识路线呈现出轮回的迹象。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现在依然是工具理性张狂的季节。
  社会规范或者知识共同体中的生活方式,强加于知识生产者的思想习惯,其影响体现了辩证法的两个方面,具体作用方式更复杂。这些“先入之见”可能只是一些有阻碍作用的主观偏见,也可以帮助人们取得新认识,还有更重要的一个方面:提醒人们知识的用途,它将规范着未来的科学活动,影响着知识的进化。
  凡勃伦有明确的反科学主义见解。“尽管科学家的精神及其成就在现代人中激起了一种难以估量的赞美,尽管他的发现成为惟一的信念,但这并不一定就意味着这种对知识的追求所产生的或要求的人的举止较为符合当前人的理想,或者说意味着他的结论让人感觉到既真实又美好。理想的人,以及人类生活的理想,即使是在对科学进步最为欣喜的人看来也不是实验室里的吹毛求疵,不是舞动的计算尺。”(第25页)科学在操纵的意义上或者实用的方面很成功,但科学与人的理想生活仍然不重合,科学不等于真理和善;“生活原理”不是科学的逻辑和标准,他似乎也有意否定田松所称的那种“冥尺”逻辑。
  人类需要多少科技,科技将把人类引向何方?这些并没有现成的答案。
  凡勃伦称:“现代科学正在抛弃自然法”。(第31页)近代科学的兴起、流行、无止境的前进,对于人类究竟意味着什么?凡勃伦说:“从知识论的角度来说,理解事实、领悟事实、出于知识的目的处理事实的后期方法与早期方法相比可能更好,也可能更糟,可能更有价值、更为恰当,也可能没有价值,更不可取;它在仪式上或者美学上的效果可能更大,也可能更小;我们也可能会为这种庸俗的思想习惯进入学术领域而感到后悔。”(第64页)诚哉斯言!
  一点个人提醒:我们的研究生可以从进化论的传播、科学知识社会学、技术哲学三个角度,深入地研究一下凡勃伦的思想及其意义。


《科学在现代文明中的地位及其他论文》,凡勃伦著,张林等译,商务印书馆2008年3月,定价:26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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