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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08年6月20日《科学时报》B4版


科普,就是科学服务于百姓生活

刘华杰

 

  2008年4月22日上午,北京市科委和科协在朝阳公园的“索尼探梦”活动中心举行了北京市99家科普基地命名仪式。在我看来,仪式选择这样一个举办地有一定的象征意义。
  找一家体面的场地,在北京市绝对有多个选项,举办方最终选择“索尼探梦”,我认为是非常合适的。第一,北京索明科普乐园有限公司(索尼探梦)这次榜上有名,“索尼探梦”的科普做得极为出色;第二,据我个人不全面的考察,索尼探梦的员工热爱自己的职业,工作起来非常敬业,曾给我留下难忘的印象。这一点与许多大型科普场馆的情形形成鲜明对比。第三,“索尼探梦”通过给顾客带来乐趣而普及科学知识、传播科学文化,走出了一条可行的科普新路,值得北京市其他单位学习,特别是值得吃惯“皇粮”的其他国营科普单位认真学习。
  我非常赞赏北京市科委及相关专家能够认可这样一家由索尼(中国)有限公司提供全面支持的公司,在中国获得科普基地的称号,它会鼓励更多外企在中国兴办公益事业。这类科普机构取得了互利双赢的良好效果。索尼公司做这样的善事,也是对企业文化的宣扬,对索尼公司的文化认同甚至商业发展都有好处。
  此次活动还印发了非常漂亮的《北京市2008科普基地手册》,对99个入选的基地进行了简要介绍。我建议这样的图书应当由北京科学技术出版社或北京出版社正式出版,向社会公开发行。既可起到宣传作用,也可让市民监督。


关于政府职能的逐渐转换

  各类科普基地的命名与挂牌,并不是新鲜事。我们在基层考察时甚至发现,有的单位铜牌子太多,已经没地方挂了。多一个牌子少一个牌子对有些单位来说根本无所谓。那么这次有何不同呢?
  就我个人感觉,以前北京市的具体科普工作通常是由科协负责操作的,但近几年北京市科委对科普高度重视,由主任、副主任亲自抓科普。多位领导全程关注并参与科普基地的评选以及创新型科普社区的建设,这在历史上是罕见的。让我们特别注意的是,这次科委领导与专家及科普工作人员一起下基层认真调研,实地考察了有代表性的20多个科普社区,包括密云水库北侧的一个小村庄。通过这样的实地调查,摸清了家底,再加上专家学者的讨论,逐渐提炼出了一些想法。这次命名活动,应当被看作是政府推动科普的一系列“发力”行动的一步,也算是一次试验。
  “科普”在科学工作中处于什么角色?2002年12月18日时任科技部部长的徐冠华先生在一篇讲话中曾指出:“科技普及与科技创新,是科技进步的两个基本体现,是科技工作的一体两翼。正象人的两条腿、车子的两个轮子,不可或缺。‘创新’就是在科技前沿不断突破;‘普及’就是让公众尽快尽可能地理解‘创新’的成果,不断提高科技素质,使科技创新真正进入社会,成为大众的财富,成为全社会的力量。”这是一种新式的提法,北京市实际上正在具体落实这样的先进思想理念。
  在我看来,不妨说得更极端一点。科技创新主要是企业层面的事情,政府只要提供必要的环境和政策支持就可以,不可过分插手。政府直接搞项目、做开发并不是一种正常状态。而科普不同,政府有责任亲自过问科普的事情,有义务保证科技为纳税人报务。科委抓科普是正事,科普是科委的首要责任,其他的反而可能是次要的。
  科普做得不好,就可能引起一系列社会问题,而这是单个企业、事业单位不可能负责的,追究责任只能是政府。所谓“问题”,有不同的层次:(1)单纯的不满意;(2)不理睬科技事务;(3)与科学文明背道而驰,迷信与邪教流行;(4)公众可能不支持科技研发,即科技创新可能受阻;(5)科学家的形象可能变差,科学事业受损。这些问题在中国和外国都已经显现。


这次基地评选的特色

  这次有99个基地入选,新颖之处至少有如下几点:第一,高度重视大众传媒的科普作用,有9家传媒入选基地,约占十分之一。
  传媒是信号放大器。在信息时代,谁掌握了传媒谁就拥有话语权。据中国公众科学素养调查的数据,大众传媒实际上比固定的科普场馆起着更为重要的科普作用,电视、报纸、杂志、图书在普及科学方面效果更好、更有个性。
  这次《科学时报》的入选值得一提。它是中国科学院、中国工程院主办的报纸,行政体制上不归北京市管,报纸发行面也不限于北京市,但它对首都的科学文化传播做出巨大贡献。这家报纸不但在报纸内容上注意科普,提供了优秀的科学信息,报社还组织了许多科学文化活动,极大地活跃了北京的科学文化氛围,如每年组织评选、推介优秀科普书,在图书城、西单图书大厦等主办发奖仪式和推介活动等。在这种意义上它是为北京市服务的。评选时,《科学时报》受到专家的一致好评,因而得以入选。实际上,许多人私下里都认为它是目前国内办得最有特点的科学类报纸:信息量大、理念先进、形式活泼、科学与人文相结合。改版后的《北京科技报》面貌一新,可喜可贺,不仅装帧新,内容和理念也改进了,定位更加明确,这次也成功入选。我以前曾经批评过《北京科技报》,现在我觉得应当好好赞扬它一番。
  稍有遗憾的是,这次网络媒体没有入选。我认为新浪网科技频道还是有资格的。但所有官办的科普网站一个都不应当入选,哪怕是某个曾在国际上得过大奖的著名科普网站,因为那只是个空壳。我想任何一位经常上网的、并关心科普的人都会认同我的判断,官办的科普网站内容很少更新,点击率不高。为什么会这样?大家可以想想。这与官方喜欢什么、倡导什么有关。
  第二,重视科普人才培养,有两家高校的科普培训中心入选。事实证明,在发布会上,这一条几乎成了所有媒体报导必不可少的一个新闻点。媒体并不麻木,它们追求新意。全国上下许多人都在谈科普,但科普法中规定科普包括科学知识、科学思想、科学精神和科学方法四个方面,简称“四科”。有多少人对这“四科”均有一定的了解?如果大部分科普从业者对“四科”不熟悉,如何敢指望科普能够做实、做出成效呢?
  在当前情况下,现有的薄弱的科普队伍还必须依靠,大力做培训是可行的办法。培训过程不能幻想一抓就灵,也不能只顾及什么可操作就教什么。培训要立足长远,长期坚持,要从基础做起。要培训的是科学文化(包括科学史、科学哲学、科学社会学、科学伦理学等),重在能力建设,增强造血能力。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科普是门大学问,要不断学习,才能做好这门学问。
  中国的科普,得到政府的高度重视,我们国家还有非常特别的“科普法”,很难找到哪个国家比我们更重视科普。但是与此不匹配的是,科普人才极为短缺,年轻人很少有人愿意介入科普这个“神圣”领地!中国科普作协成员极度老化,几乎找不到年轻人的身影。社会上有少数青年人关注科普、评论科普,还时不时被上纲上线、恶批一通。我们应当承认,年轻人并不都傻,并不都对科学反感,但是为什么年轻人对科普敬而远之呢?想当然的回答是,科普虚热,社会氛围不好(这与口号多响无关),实际收益不佳。
  第三,让科学服务于人民大众的日常生活。这次入选的基地有许多观光、休闲场所,这非常好。将休闲与科普相结合,是未来科普发展的一个重要方向。这也顺应了休闲社会的到来。
  休闲并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做对个人对家庭有益的事情、有趣的事情,在休闲中消费科学文化就是一种很好的选项。
  能否做到,那要看如何努力了。中国社会确实缺少科学元素,大力提倡科学将长期是政治正确的。但是也许正好因为过于着急或者过于看重神圣的科学,而在科普中时时流露出很强的“唯科学主义”(也称科学主义,它从来就是个贬义词)味道。但是,中国人已经不再相信神话,哪怕是科学神话。有的人科普做了一辈子,仍然不明了科普的目的。当问到为什么要做科普时,他会理直气壮地说:增强国力、为科学提供后备军、提高公众的科学素养等等。这样讲并没有错,但是这样讲话的立场不是公民的立场。站在公民的立场,科普就是科学服务于百姓生活。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科学和利用科学知识宣言》中的话讲就是,“科学扎根于社会和科学服务于社会”(science in society and science for society)。忘记了这一点,科普就失去了动力,科普活动就可能流于形式,提倡科学也就可能成为一句越喊越大的空洞口号。
  从这种意义上考虑,现有的科普法应当重写,要特别强调科普是公民的一项权利。公民有权了解科学及科学界的社会运作,有权分享科学知识,有权参与重大科技事务的决策。坦率说,现在的科普法不像一部法律,而更像某个部门的宣传文件。


关于北京市科普基地以及科普事业发展的未来设想

  北京市在狠抓科普能力建设上已经迈出了可喜的一步,只要与时俱进,导向正确,长期坚持下去,科普工作会在全面建设小康型社会中担负极为重要的职责,为提高百姓的生活质量以及为国家的经济、文明腾飞做出贡献。我个人认为,目前应当重点考虑如下几个方面。
  (1)“虚实”结合,充分考虑因特网的传播作用。现在的科普建设仍然有非常明显的“唯物主义”倾向,即过分重视硬件、可视物的装备,软件部分建设严重不足。北京市应当打造出一个或多个真正有内容的科普网站,让它们进入科普基地。在中国,网络普及速度很快,网络阅读已经首次超过了纸质阅读。现在老百姓有问题先上网搜索,这已经不是什么新闻。买房子,上网;看新闻,上网;了解小道消息,上网;娱乐,上网;炒股,上网;学习,上网,等等。这并非为了赶时髦,而是因为上网确实方便、节约。在许多时候,问人不如问网络,网络是一部活着的百科全书,我们要做的是把其中的科学部分做得更好。目前的中文科普网站,页面很有限,知识很不系统,提供的名词解释也不够准确。
  就操作而言,要充分利用现有的硬件条件,努力开发科普内容。建科普网站,重要的不是购买服务器硬件和系统软件,而是机器中装上哪些有用的信息。稍极端一点但非常有道理的表述应当是,科普网站的建设基本与硬件无关,把钱投在内容上吧。
  (2)要切实加强科普产品的研发。科普研发不足,跟全国一样,有些做仍然法求大求全,不重视个性,不重视累积。科普相对于科技原创新,也许在地位上确实有所不同,但在难度上难分伯仲。科学家并非都擅长做科普,或者都能够做科普。政府资助的科普项目应当向小型的有特色的科普产品研发上倾斜,规模大、成套固然有显示度,但顾客最在乎的是特色。
  要重视科普与“地方性知识”的累积。地方性知识也称本土知识,大致属于博物类科学知识,它与百姓日常生活关系密切,应当优先传播,政府应当为地方性知识的系统收集、组织、传播提供大力支持。比如在北京城市信息系统中应当提供全面的本土植物、动物、昆虫、环境、地貌(山脉、水系)、本地水果、本地风味食品、交通、景区、历史上的流行病、常见病防治、民俗、宗教寺院、博物馆等信息。它们并非都属于科普,但均与科普有直接关系,均可以用科普的形式呈现给大众。它们绝对是人民群众需要的。
  如果说百姓不在乎背下来地球围绕太阳转还是太阳围绕地球转、不在乎宇宙大爆炸之后三分种世界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却一定在乎这些信息。提供这些内容不能点到为止,泛泛地介绍一下了事,而应当一个专题一个专题地像做自然科学项目一样、不断扩充而臻于完善。不要怕慢,一年做一项,10年就做了10项;就怕急,一口想吃个胖子,敲锣打鼓,草草上马、草草结束,劳民伤财。
  (3)加强对基地的舆论监督。基地的水平参差不齐,类型也很不相同。政府主管部门也不可能一一进行全天候检查。但是这些基地既然是做科普的,与大众打交道,那么最节约、最可行的监督就是民众监督。大众传媒也要跟进,及时反映百姓的呼声。
  科普过程中出错,是十分正常的,当事人要经得起批评,不断改进工作。北京市有四家较大的植物园(教学植物园、药用植物园、中科院香山植物园、北京市植物园),这是其他许多城市根本不具有的优势,这为人民群众休闲、了解大自然提供了极好的条件。可以很好地利用这些植物园来传播博物类科学,但是所有这些植物园对植物悬挂的标牌做得都远远不到位。第一,标牌数量不够。没有标牌的植物,多数游客看上去,就不知道是什么物种。几十年过去了,植物园甚至提供不了一份薄薄的植物科普小册子,几页纸的东西也没有。据我了解,许多游客对植物是感兴趣的,很想购买关于园中植物的相关资料,但现在什么也买不到。中小学生想认识花草树木也就没了门路,植物园的科普功能大打折扣。美国的植物园,甚至斯里兰卡的植物园,都提供详细的文字材料(无须免费,其实顾客愿意花钱购买),文本南宁的药用植物园也编印了很好的小册子,我们北京的植物园为什么不做?是做不了或者不会做吗?绝对不是。在北京,植物学人才多极了。只能是一条:有关人士不愿意为顾客服务。最近我听说,清华大学要出版一本校园植物图谱,这是很好的消息。一所学校能做,一个以植物科普为重要工作内容的植物园不能做吗?
  第二,标牌错误不少。有分类上的错误,也有中文和拉丁文上的错误。比如北京的某植物园,把“大百合”印成了“水百合”,游客路过时都低声地念一遍“水百合”!这不是大范围的误导吗?又比如,白花紫藤、多花紫藤、藤萝、(中国)紫藤这四个不同种(species)的紫藤属(genus)植物通常不加区分,统统被标上紫藤(Wisteria sinensis),这也是不应该的。
  (4)社区层面科普宣传栏展板应当标准化、可互换,这样才可能避免硬件浪费。标准化和可互换,就为展板科普内容的快速更新创造了条件。目前的展板或展览橱窗内容很少更换,社区层面也不可能自己对展出的内容进行大量研发。但这件事可以全市统一抓,标准化的展板可以统一流转。
  如果每年设计50套展板(这个数量并不吓人,完全可以做到),每套以保守的20块计算,对于每个社区来说,每年可换20-50次,一年可看到400-1000块展板的内容。现在社区的居民不大关注展板,可能是因为展板实在没有什么好看的,内容长期不更换。50套展板谁来设计?向全社会招标!特别是可向高校研究生招标。这些年轻人有能力、有热情,参与这样的工程也可以了解社会、为社会服务,同时也可以有少量收入。政府部门所要做的是,组织专家对内容做必要的审查、把关,并保证展板在社区间的顺利流通。所有展出的内容在制作的过程中,自然会保留下一份可修改的电子文档(比如PDF格式),可以积累起来,放到网络上,可供全国其他地方参考、使用。这些内容可以随时更新,有些专题可以印成小册子。当有突发事件时(如手足口病、非典、地震等),要有动员能力,反应及时,在一两天内设计出适用的多种展板文件,供各个社区选用(下载、彩喷输出)。当前可做的是,尽快制定市级标准,就内容向科研究院所、高校招标,对优秀的展板给予重奖。
  (5)要利用电视媒体打造大型科学娱乐节目,这一项目可以结合旧中国科技馆移交北京市科协的契机来做,这个优质硬件如何利用现在还没有准确的定位,不妨在这方面多考虑一下。吸引眼球不是一切甚至并非是好事,但是如果根本吸引不了眼球,事情做起来本身就无趣、没有激情。公众参与科学并就热点科技事务进行电视辩论,对于科学传播十分重要,既可吸引眼球,又可明辨科学的基本方法,在社会中弘扬科学精神。
  在这方面可向法国的电视台学习,也可以向美国的PBS学习,甚至可向湖南卫视学习。许多人看不惯“超级女声”等节目,但是,科普可以借鉴超级女声的操作形式。“超女”在传播学上衡量是成功的,科普节目哪怕取得其千分之一的成绩(收视率、关注度),科普在年轻人(70年、80后、90后)中就取得了决定性胜利,科普失去年轻人的后果是可怕的。此事我曾向有关部门建议过,得到的回答是,有关部门没有现成的人才,不会策划和操作这类活动!这是事实,但不是很好的理由。中国并不缺乏人才,只能说某个领域的做法可能吸引不到人才加盟。
  最后强调一下:科普虽然也是一种教育活动,甚至是一项重要的政治任务,但是从公众的角度看问题,科普就是服务于百姓的生活。服务好了,人民就满意,就买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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