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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08年5月15日《科学时报》B3版


关于《诗经》的博物学

刘华杰

 

  继台湾学者潘富俊的《诗经植物图鉴》由上海书店2003年出版以来,胡淼著《〈诗经〉的科学解读》是由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出版的从博物学(natural history)角度讨论我国古典作品《诗经》的又一部优秀作品。
  孔子说“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涉及形而下与形而上两个方面。可惜急功近利的现代人和现代教育在存在论和方法论上都忘记了这一教导。现存《诗经》的305篇中共492次提到动物、505次提到植物、235次提到多种自然现象(据胡淼)。胡淼的著作可以帮助人们重建《诗经》中动植物的“指称”关系,让我们在某种“实在论”的意义上更好地与祖先对话。当人们不了解“雎鸠”和“荇菜”时,如何能表明读懂了“窈窕淑女”?“菁菁者莪,在彼中阿”中的“莪”到底指什么植物?是蒌蒿还是播娘蒿?如果你在乎这些、想了解这些,那么你有福了,这是一部值得一看的有趣读物。书名实际上可以更贴切地叫做“诗经博物学”,博物学与科学只有部分交集。
  胡淼的《〈诗经〉的科学解读》不同于潘富俊的《诗经植物图鉴》之处,大致有三点:(1)除了考察植物外,还考察了《诗经》中的动物和《诗经》中提到的一些自然现象。(2)对305首诗经篇目一一进行了讨论,文字篇幅几乎翻了三倍。(3)图片都是黑白素描图,而潘富俊的书用的都是实拍的彩色图片(吕胜由摄影)。这两部书实际上可起到互补的作用。就可读性和读者界面而言,《诗经植物图鉴》更胜一筹,就内容的广博程度和用功力度而言,显然《〈诗经〉的科学解读》更突出一些。
  这两部的一个共同特点是,跨越巨大的时空,试图与先人对话,努力搞清先人对自然界中动物、植物的指称(reference)关系。知识分子一般从书本中学到了许多名词,但是如果这些名词无法与外界的对象和关系对应起来,就有可能出问题。“五谷不分”可能就指这类情况。
  当小孩子跟大人学习认识外界东西时,当我们学习一门外语时,一开始都要用到直接指称的表述方式,一边用手指着外物一边说到:“这东西叫鼻子,那东西叫桌子;这是一株荷苞牡丹,那是一棵水杉,那是一束郁金香,等等。这个环节绝对是重要的, 如果仅仅根据书本的描述,通常人们不能肯定他人讲的东西究竟是指什么,哪怕是植物志、动物志上十分科学的标准描写也不足以让人准确地区分实际的物种。大学里学《植物学》时,必须安排野外实习,当老师告诉学生这是虎耳草科的梅花草(Parnassia palustris)、这是无患子科的文冠果(Xanthoceras sorbifolia)、这是桔梗科的桔梗(Platycodon grandiflorus)时,同学们时常会发出惊叹声,心里话:“这就是梅花草?这是就传说中的文冠果啊?这就是一度流行的朝鲜歌曲‘倒垃圾’(《桔梗谣》)中的桔梗吗?”经过了野外的确认(confirm),同学们才可以说自己真正认识了某种植物,内心达到“坚振”(confirmation,这里按天主教文献的译法而不是科学哲学的译法)。这也就野外各种实习的用意所在,目的是把书中的知识与自然中实际的情况对应起来。虽然学生们在课堂上、在图书馆里也都见过某种植物的线条图甚至彩色照片,《植物名实图考》及各种植物志都配有上插图,但是它们毕竟与实物不同。
  如果对不上,会出现什么情况?有名无实时,或者有名有实但对应错误时,都会造成许多麻烦。燃素、热质、以太、龙、凤凰、天使等等,都是人的虚构,它们虽然有意义,但最终被证明没有指称。但是当人们说“丁香”时,听者如何知道它讲的是什么植物?中文名中叫“丁香”的,至少有三个科(木犀科、茜草科、桃金娘科)的一堆不同植物,它们的差别实在太大了,作为香料的丁香只是桃金娘科的“丁子香”(现在《中国植物志》采用了这个名字,以区别于北方的紫丁香等),只有它才是从15-16世纪哥伦布、达伽马、麦哲伦航海要寻找的东方香料(除丁香外,还有桂皮、肉豆蔻、胡椒等)。到了现在,《中国植物志》植物的正式中文名称中已经不存在直接叫“丁香”的植物了!“木瓜”一词也有不同的指称,既可以指蔷薇科的木瓜,也可以指番木瓜科的木瓜。
  说了这么多“对应”的问题,再来点评胡淼书的,就有了一个基础。就我个人理解,现在研究先民的《诗经》,最重要的是根据详实的考证,确定名实的对应关系。看得出来,作者利用了前人的大量资料,包括一些考证。但是就此书的写作方式而言,它还算不上“科学解读”,或者说不够符合史学规范,因为通常没有给出具体的参考文献,读者无法判断某种对应关系的根据。
  以第300页的“莪”为例,此字三次出现于“菁菁者莪”之中。关于“莪”指的是什么植物,有许多不同的说法。 “莪”可以指“莪蒿”或“莪术”,即使排除后者,“莪蒿”指什么也不是很确定。《现代汉语词典》中讲“莪蒿”有“头状花序”,还有其他一些特征,初步可判定是菊科植物。而潘富俊在《诗经植物图鉴》中说“莪”指十字花科的“播娘蒿”(Descurainia sophia)。胡淼的书中在没有进行明确考证的情况下,便说潘的说法“显误”。胡淼确认“莪”指的是菊科的“蒌蒿”(Artemisia selengensis)。也许“莪”指的确实是菊科植物(有头状花序),但如何确认它是指菊科中“蒌蒿”这个物种呢?
  据我看到的材料,“莪”究竟指什么还很难说,是哪个科的植物也说不定。胡淼把《召南·采蘩》中的“蘩”也解释成《周南·汉广》中的“蒌”,即“蒌蒿”,我认为似乎也缺乏证据。
  当然了,我只是有一丝怀疑,也没有明确的证据。科学允许猜测,胡淼有权根据有限的材料做出推断。
  顺便一提,《〈诗经〉的科学解读》一书后面列出了一批“主要参考文献”。我找来找去,竟然没有夏纬瑛的《植物名释札记》(农业出版社1990年版),有点遗憾。夏纬瑛的工作很重要,在台湾也有影响,据我所知曾被列为植物学和博物学的参考读物。
  对《诗经》的科学研究可能才刚刚开了一个头,也许需要做几百年的研究才能理清头绪。但也不敢保证几百年后我们把一切疑问都解决了,有些对应关系可能真的失传了。
  话说回来,在人们长久以来更多地从文学角度研究《诗经》时,有人从科学、从博物学角度研究《诗经》,这是一个很好的角度,应当值得鼓励。我再次推荐人们读读这部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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