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页 

载2008年6月6日《文汇读书周报》


超越时空的人性力量

董丽丽

 

  “格里芬”(Griffin)是奥地利一个历史悠久的贵族的家族徽标,同时是这个家族的后裔——鲜为人知的二战科技间谍英雄保罗·罗斯鲍德的代号,也因此成为以他为主人公的《鹰首飞狮》(即Griffin)的书名。
  保罗是母亲安娜和恋人弗朗茨的第三个私生子。她共为弗朗茨留下四个孩子,并终身未嫁,这在19世纪的欧洲无疑极其离经叛道。安娜以对爱的忠诚与这个世界宣战,并一生践行着对爱的承诺。多年后,她的儿子保罗也以其对信仰的忠诚与世界宣战,并同样笃定地将之贯穿于生命的始终。
  甚至,因此影响到整个二战的历史和科学发展史。
  正如他的出身一样,保罗自始自终充满了无法逾越的矛盾。
  他生于奥地利——有着悠久反犹太历史的德国邻国,其父母皆来自血统纯正的中产家庭。后迁至柏林,适逢希特勒屠杀犹太人的热潮。这种屠杀丝毫不啻于南京大屠杀,至二战结束时近六百万犹太人遇害。尤为让人震惊的是,参与屠杀的人中除去军人或警察,相当一部分人是来自德国的普通民众!他们自发充当刽子手,甚至不惜牺牲经济利益将自己的犹太工人折磨致死。这种非理性的仇恨被学者戈德哈根归结为“国民性”,即德国人对犹太人由来已久的仇恨已成为一种文化,使他们将虐杀犹太人当作天经地义、身为德国公民分内之事。在如此疯狂的反犹浪潮中,保罗却选择保护犹太人,并竭尽全力营救了包括莉泽·迈特纳在内的多位犹太科学家,这显然与当时德国的政治取向、其德国公民的“国民性”相悖。
  那么,这种矛盾的根源是什么?
  这使我想到经典影片《辛德勒名单》。辛德勒的工厂因为营救犹太人破产,清晨,1100多名被救犹太人为他送行。他们用一位老人冒着生命危险保存下来的一颗金牙,这也是所有人战后仅存的财产,为辛德勒铸成一枚戒指,上面刻着:“救一命等于救全世界。”这句犹太法典中的希伯来经文足以说明为什么靠战争和雇佣廉价犹太人发财的辛德勒倾尽家产营救犹太人。同样,也足以诠释是什么促使保罗不惜以身涉险,这就是——人的本性。
  人的本性为何?它是对生命天然公平的信念,在它面前人人生而平等;它珍视在世的每个生命,绝不容许任何人以任何名义践踏生命的尊严。因此,人的本性超越了民族、国家的狭隘,直指全人类的福祉,这也正是为什么身为德国公民,保罗却自愿担当起向英美提供科技情报、阻止德国制造原子弹的间谍角色。
  其实,以保罗的身份和地位实在没理由这样做。他不仅是《金属经济》杂志、施普林格出版社的科学顾问,同时也是整个欧洲科学和学术界的权威顾问。求名?他的档案至今仍被秘密的封存在英国的情报机构;求利?他经常自己拿钱出来救济难民营中的犹太人,临终时只留给心爱的女儿500英镑遗产;出于民族感情?更不成立,他所从事的事业恰恰背叛了他的民族。那么,到底是什么促使他在没有任何威胁和利诱的情况下,自行承担起反纳粹的重任呢?“人性”的力量无疑是最佳答案。
  由于人性的力量,一些德国科学家拒绝参与研制原子弹;也正是因为人性的力量,保罗用自己的智慧和行动有效地阻止了德国研制原子弹的进程,甚至整个科学的发展史也因此改写。
  因其施普林格出版社科学顾问的特殊身份,保罗结交了海森堡、哈恩、迈特纳、哈塞尔等一大批原子弹研发中至关重要的人物,并且和德国军方的许多军官相交甚好。因此,保罗为英国的SIS提供了许多珍贵信息。其中,在英国情报史中声名显赫的《奥斯陆报告》便出自保罗之手。该报告早在战争初期就揭露了德国人将采用“闪电战”和U-潜艇的致命秘密。
  不仅如此,在他的一手策划下,德国物理学家哈恩与斯特拉斯曼关于原子裂变过程的重要发现及时发表,使美国等国第一时间得到原子弹制造中最为关键的信息。在他的协助下,美军炸毁了德国位于挪威的原子弹关键原料——重水的生产工厂。之后,又是在保罗提供的准确信息导引下,盟军将载有613公斤重水由挪威开往德国的船只炸沉,使德国无法得到充足的研究原料。最终,美军的两颗原子弹抢先在日本引爆,为这场旷日持久、几近疯狂的战争拉下大幕。
  这就是《鹰首飞狮》向我们讲述的故事。
  颇为有趣的是,作者克拉米什本身就是二战期间“曼哈顿计划”的参与者,这无疑使《鹰首飞狮》更具可信性。一个亲历研制原子弹过程的科学家显然更能够体会这场关乎全人类的技术争夺战的激烈程度。同时,由一位科学家来写一个非科学家对科学发展的重大影响,这本身就很耐人寻味。我们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结论:科学的发展由科学家推动,与社会、历史因素并无太大关联。《鹰首飞狮》却说,科学的发展不仅与当时的历史背景、政治形式极为相关,而且像原子裂变过程这样重要论文的发表,都可由非科学本身的因素操控。
  通常,传统科学史的图景是“科学是由毫无私利、一心追求真理的科学家在实验室或是书房中得到的客观知识”,它丝毫不应参杂人类的情感。但保罗的故事却告诉我们,科学的发展与人类特殊的情感有关,科学发展的动力不仅来自科学家,保罗这样的非科学工作者,他们出于千百种不同的理由,或声势浩荡,或悄然无声,也在借历史之手塑造着科学。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本书不仅可作茶余饭后提神佳品,更可为如何认识科学、如何看待科学史的醒脑良药。我想,这也是为什么一部表面上似007的惊险间谍作品被收入“科学咖啡馆”系列丛书的原因吧。
  相比辛德勒单纯营救1100多名犹太人,保罗的努力赢得的是二战格局的改变,是整个人类历史进程的改变。但与辛德勒离去时上千犹太人送别与感激不同,保罗却一直默默无闻,甚至在去世后的几十年间,他所做的一切都还只是档案馆中尘封的秘密。
  多年后,这段不平凡的往事被重新开启,世人才知晓这位代号为“格里芬”的无名、甚至是误背着纳粹恶名的英雄。即便如此,他还是寂寞的:“那位已是风烛残年的间谍,倚在格拉茨古城堡那段依然完好的胸墙上……,在他下面,奥地利城市格拉茨静静地躺在越来越凝重的夜色中。”保罗正是以这样一种虽岑寂却安然的姿态,被定格在历史中属于他的瞬间。
  这就是人性的胜利,它必将穿越历史和时空的阻隔,彰显出生命的尊严和份量。


《鹰首飞狮》,阿诺德·克拉米什著,高蕴华译,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08年3月第1版,定价:24元。

 

 

20080607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