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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08年3月7日《文汇读书周报》


真正的文学来自反叛者
——关于苏联科幻小说《我们》

穆蕴秋

 

  似乎已成惯例,谈及“反乌托邦”,一定会提到的就是它的“三部曲”:《我们》,《美丽新世界》和《一九八四》。
  其中“三部曲”之第一部,苏联作家尤金·扎米亚金的《我们》,和后来这两部名头更响的著作之间,关系素有争议。1946年,乔治·奥威尔在英国《论坛报》(Tribune)上为《我们》所写的评论中,谈及赫胥黎的《美丽新世界》(1932年)曾受过《我们》的影响,对此,赫胥黎绝口否认,声称自己此前从未看过《我们》。有意思的是,两年后,当奥威尔一经写出《1984》(1948),却也立即就招来评论,说这部著作受到《我们》的影响。
  上述“三角关系”向来引人注目,相较而言,与《我们》“暗合”的另一部作品,捷克作家卡莱尔·恰佩克的剧作《罗素姆的万能机》,则很少被注意到。

  先看《我们》。故事被设置在未来世界,一场持续二百年的世界战争之后,幸存的人类被胜利者赶到以绿墙为隔的“联和国”内,从此处于 “无所不能者”的极权统治下,被塑造成只有编号没有姓名的“钢铁六轮机”,过着所谓“数学式的完美生活”。“每天早晨,同一时刻,成百万个我们像六轮机一样精确地同时醒来。同一时刻,成百万个我们像一个人一样开始工作;然后,成百万个我们像一个人一样,又在同一时刻结束工作。同一秒钟……我们同时把汤勺举到嘴边;同一秒钟,我们共同出门散步……然后在同一时刻,我们齐齐上床睡觉。”这段与书名《我们》完美切合的描述,除了令每个想要自由的人心生无穷恐惧之外,还会让人联想到一样东西——机器人。
  而《罗素姆的万能机》讲述的,正是和机器人有关的故事—— “Robot(机器人)”一词,也正是为该剧所首次使用。在大西洋的某个孤岛上,掌握着制造机器人独门秘方的罗素姆万能机工厂,把生产出的机器人源源不断销往世界各国。这种产品外形和人类一模一样,却不具备人类的感情,也没有任何欲求,被赋予的唯一功能就是工作。它们生产成本低廉,却能创造极高的经济效益。人类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对其行为进行严加限制。那些举止异常的机器人,如出现咬牙切齿,癫狂发作,陷入沉思等病症,一经发现就被送入捣击机里销毁,从它们身上拆下的零部件又用来制造新的机器人。
  扎米亚金笔下被改造成“钢铁六轮机”的人类,与恰佩克设想出的被制造出的机器人,很容易让人生出互识之感,不过,“三部曲”间纠缠不清的这种关系,似乎倒不大会发生在它们之间,因为,巧合的是,两部作品差不多同时完成于1920年至1921年间。

  《我们》之后,出现了数目众多的“反乌托邦”作品。而《罗素姆的万能机》,更是引出了蔚为壮观的机器人小说,作为此类题材的先驱之作,恰佩克笔下那幅因技术滥用而导致严重后果的图景,也让它当之无愧地居身“反乌托邦”经典之列。
  事情逐渐变得不可收拾,武器被分发到机器人手中,世界各国把大量的机器人士兵派上战场。而为了更好地控制机器人的行为,及早预测哪些机器人已经患病,人类开始在机器人身上试验痛觉神经。实验最终取得了成功,但效果却超出预想,机器人在能产生痛感的同时,心脏也开始搏动,并有了爱和恨的感情。少数人对机器人痛觉神经试验后果产生的忧虑,最终变成了现实。某一天,这个与世隔绝的孤岛,迎来一艘装满传单的轮船,传单上写着的是机器人世界组织给全体机器人下达的命令:取而代之人类主宰世界的权利,因为,机器人远比人类聪明。人类最终被反叛的机器人捕杀殆尽。一对相爱的机器人,成为了机器人新世界继续延续下去的缔造者。
  《罗素姆的万能机》当年一经上演,即声名大震,除了故事本身惊心动魄之外,它也使得一个难题被彻底凸显:被创造出的机器人,极有可能哪天一回头,就去收拾他的创造者。后来阿西莫夫的“机器人三定律”的构想与此直接相关。
  和人类的伦理纲常一样,这套专属机器人的伦理法则,其坚不可摧——或者说不堪一击,正在于它根本不允许从源头上被追问“为什么”。阿西莫夫为此曾写过一个小故事,《机器人之梦》(1986年)。一个会做梦的机器人梦见自己成了人类,看到别的机器人在人类下达的指令下辛苦劳作,开始对“三定律”产生质疑,在梦中它居然大声疾呼“让我的人民离开!”。这个会做梦的机器人,最终的结局是被销毁。

  虽然相隔久远,但不难看出,《机器人之梦》其实还是没有走出《罗素姆的万能机》所留下的阴影——有了灵魂的机器人,始终是人类挥之不去的梦魇。相较而言,《我们》中的“无所不能者”,在这一点上,却以匪夷所思的方式,早早就取得了全面胜利。在那个要求绝对秩序、法则、理性和逻辑的“联众国”内,爱情被宣扬为禁忌,幻想被当成一种疾病。书中那场因掺和了“美人计”而不太纯粹的爱情,让男主人公落入网中的同时,也染上了幻想的“绝症”。针对在民众身上开始蔓延开来的“幻想危机”,“无所不能者”想出的办法可谓斩草除根:把所有人的幻想切除掉。过去被连根拔走,未来是再也不会长出了,这就是《我们》的结局。
  幻想没有幻想,却也不全是幻想。只要稍稍结合扎米亚金写作小说的年代背景,就会知道故事的阴影曾在他的身边降临过。只是扎米亚金当年意气飞扬,即便在那样的情形下,还仍然宣称“真正的文学……只能得自于隐士、异端、梦游者、反叛者和怀疑论者手中。”《我们》无疑就是他对这句话进行实践的一个结果。在书中不经意处,我们会读到主人公写下的这样貌似古怪的话:“我相信你们能够理解这一点:我写这份笔记,比人类历史上任何一个作家撰写这类东西都要困难。他们中有的是给同时代人写作,有的则是给未来人类写作,可是他们中没有人是为他们的祖先写作,或者为类似于他们原始、远古祖先的生物写作呀。”
  此书写成后,在苏联遭到禁版,作者无奈只能寻求跨国出版。1927年,其俄文版在捷克被出版,这为扎米亚金带来了“封口”的厄运。而在此之前,扎米亚金还写过别的几部隐喻色彩同样浓重的作品,并因此受到多次关押,这导致他与当局的矛盾逐渐变得广为人知。尽管如此——据称正是因为如此,扎米亚金曾一度被推举为苏联作协主席。


《我们》,(俄)尤金·扎米亚金著,殷杲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05年10月第1版,定价:18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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