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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青年一代》2008年1月号


每一段故事注定与根相连

吴 燕

 

  “好的呀……好的呀……定下时间再联系吧。”
  “好的呀。”随着电话那头,我脱口而出。
  放下电话的时候忽然想起有一次老同学笑我连说话都有点随上海人了,这一句“好的呀”就是例证。
  从2003年秋天来上海,到现在也有四年了。能听懂的上海话大约不到一成,除了能像展堂一样学点上海式的普通话之外,几乎一句上海话也不会说。夏天闭关的时候,周围大多数的人都说着闵行话(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不是闵行话,因为和上海话太不像了,而且大多数人都是闵行人),便愈发地摸不着头脑,只好整日自说自话地看书听歌发呆了。——人群中的闭关,关内与关外之隔居然是语言构成了屏障,想想都觉得挺可乐,当然,它的好处在于给了我一个可以不理睬周围人而独处的最好理由。
  因为以上之种种,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在语言方面很固执的人,一种语言一旦习得便根深蒂固起来,并不那么轻易地受到影响,但是一句“好的呀”之后,我却不得不琢磨了一会:也许语言这个东西的确了得,在你没有觉察的时候,它早已悄悄修改了你的语言系统中的某些参数,虽然这种改动可能是很细小的。
  我是一个对声音十分敏感,但对口音却十分迟钝的人,这一敏一钝的同时存在乍听起来似乎有些古怪,但也可能恰恰是因着这样的古怪,使得语言与城市成为我生命中某种特殊的标识,尽管我其实并未经历过太多城市。

  我是在上海才习得了一口京片子的,其实这“习得”二字并不准确,因为我从来不需要“习”,却在各种方言扎堆儿的地方脱口而出了流利的京片子。而我在北京的那许多年里,脱口而出的永远只是标准的普通话,不是因为刻意的修正,完全不是,语言之脱口而出是无法隐藏的。就好像判断一个初次见面的人,脱口而出的话永远要比稍有迟疑才说的话来得更真实性情些,这是一个道理。
  我上大学的时候,第一次班会之后就有同学夸我“普通话说得很标准”。那一天,我有点奇怪地看着该同学,心里暗自思忖:北京话不就是普通话吗?直到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奇怪的不是该同学,而是我自己。北京话当然不是普通话,而一个生活在北京十数年的人却对本地语言如此不了解以至于陌生,真让人惭愧。
  但是即使意识到北京话与普通话的差别,即使惭愧,脱口而出的依然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这是我一直没有想明白的事。我并非没有在胡同里生活过,从三岁到九岁,我在北京西城儿的一个大杂院里度过六年时光。从年龄上来说,那应该是一个人语言定形的时期,而六年时间,足够将一个人的语言习惯打磨成型。但是固执在我的语言系统里的依然只是普通话。这是否与我太早就粘在书本里有关?我不能确定。

  有时候在想,我大约是一个没有故乡的人。这样的想法不是因为我没良心或者忘祖,而是,我从来就不知道这“故乡”二字对我究竟意味着什么。
  夏天闭关的时候,我的登记卡片上“户籍”一栏上写的是“沪”。看到时就很迷惑,我怎么会是“沪”籍呢?
  从小到大填过太多的表格,表格中永远有一项叫作“籍贯”,在那一栏里,我会填上“广西”。退回去几十年,“籍贯”往往意味着“故乡”;然而,当地球越来越小以至变成了一个村庄之后,对于大多数的都市人来说,“籍贯”早已从意义中被分离出来,仅仅作为户口簿上的一项而存在着了。对我来说,我的“籍贯”其实是我爸爸的“故乡”,却不是我的,那么,我的“故乡”又是哪里呢?
  大二那年的夏天,我和爸爸妈妈一起去广西老家,那是我第一次回“故乡”也是三十多年中唯一的一次。广西鹿寨的一个小山村,那是一种我从未有过的生活体验。这且按下不表。在经过三天两夜之后,我们准备离开。站在村口,等着几十分钟甚至几个小时才来一班的长途汽车,就像电影中才有的情景。车开动时,车后扬起的土挡住了我望向“故乡”的最后一眼……我得承认,就在那一刻,我的心底的确涌起一种柔软的情绪,甚至此刻,当我坐在电脑前追想那一幕时,眼眶依然会因此而潮湿。
  然而那是一种来得快去得也快的东西。几天后,当我重新回到城市,那一刻的感动便也像车后扬起的那些尘土,随时间慢慢消散,慢慢远去。此后的岁月,上学,然后上班。在城市的车水马龙中间穿梭,在拥挤的人群中寻找自己的位置。而“籍贯”依旧只是户口簿上的一项,“故乡”呢?是家乡父老的笑容抑或我听不懂的乡音?还是车后扬起的那片尘土以及如尘土般瞬间扬起又渐渐消散的感动?
  依然地,我不能确定。

  在我一直的理解中,“故乡”原该是与“土地”牵系在一起的——“故乡”就是因同一片土地而连系在一处的人们共同的栖息地,共同的归属。有乡必有土,无土便无乡。所以会有诗化的“故乡”,那是一种会令人想起阳光下的青草和雨后大地的神往;而褪去诗化外衣的“故乡”也许就是车后扬起的尘土与山后的那棵枇杷树。
  因着这样的原因,我无法确定,一个城市是否可以被唤作“故乡”,尽管现代人大多在城市的某个角落的确找到了各自的蔽护之所。
  然而在城市与故乡之间仍然可以找到某种联系,那也许就叫作“记忆”。城市因为记忆而鲜活,而没有了记忆,所有的城市都仅仅是城市而已,并无分别。
  就像房子不只是居所一样,城市也并不只是某种枢纽或中心;大抵相同的,它们都是记忆的载体。负载于房子上的,是它的建造者与居住者的记忆;而流动于城市间的,则是关于这座城市里的人或事的记忆,它也许是一首儿歌,一种声音,一个背影,一瞬感动……它也许是易逝的,却将“故乡”二字牢牢地印在拥有这段记忆的人的心里。而当“记忆”中断,故乡便也烟消云散了。
  有时候在想,历史感的缺失大约也与这种“记忆”的中断有关。这情形就好像一个失忆的人,走在昔日生活的城市,希图从一些老房子里找到过去生活的记忆片段,但是老房子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高楼大厦与令人窒息的逼仄。于是“记忆”便再也无法找回,而失去了“记忆”的人大约就像无家可归者一样在城市之间流浪。
  而此刻的我毕竟还拥有一份记忆,关于那座城市,关于那座城市里的人以及城市上空的星星。至于下一个故事将在哪座城市铺展,我还没想好。

2007年12月2日·上海闵行

 

20080309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