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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08年1月22日《中国图书商报》


查尔默斯:科学边界“巡边员”

吴 燕

 

  如果把科学比作一场巨大的球赛,那么查尔默斯也许可以算得上是史上最敬业的解说员和“巡边”员。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科学如何在场子里、在制订好的规则之下带球过人临门一脚,同时还要严防死守科学、哲学、社会学相互捞过界,以至乱了本分。这让他处于一种多少有些尴尬的位置,比如他自己就意识到,有鉴于他的立场,其在《科学及其编造》中所完成的工作“无疑会受到许多哲学家来自右边、科学社会学家来自左边的蔑视”,也正是这种尴尬处境的写照。
  查尔默斯,一位澳大利亚的科学哲学家,他早年在大学里教书的时候曾写过一本很著名的书叫作《科学究竟是什么》,那是我认真读过的第一本科学哲学书。大约六七年前,我把那本书反复读了几遍,然后发现自己貌似也可以在科学的窗户边儿上探头探脑了。在那本书里,查尔默斯论证说,哲学家并不能提供评判科学标准的普遍科学观,只有通过仔细注意科学本身才能有对科学的合适论述。不过按查尔默斯自己的说法,他做出这样的论证并不意味着他厌了哲学家的工作而将包括他自己在内的科学哲学家们一并解雇下岗;他真正想说的是,虽然科学家自己是能从事科学的实践者,不需要哲学家的忠告,但科学家并不特别擅长于从他们的工作中跳出来,跳到一个观察的角度,去描述和表征这项工作的性质,这让他们在需要争论一些事情的时候十分吃亏。所以他希望一码归一码,科学实践的事儿就尽管交给科学家们去打理,而当需要在科学与巫术等等之间划界的时候,哲学家们就应该擦亮这一双哲学的眼睛,然后毫不犹豫地冲上去理论——本来这和人理论的活儿也是哲学家们的强项。他喜欢看到科学与哲学各行其道,做它们分别该做的,从这一点而言,他也许更像一个敬业的交通协管员和好市民。
  不过,球赛解说也好,交通协管也好,关于查尔默斯的第二职业暂且不再深究,需要深究一下的是《科学及其编造》。在这本书里,作者接着《科学究竟是什么》继续说科学。整本书读下来,最突出的一个印象是,查尔默斯要独力完成一个十分困难的任务,而这个任务目标是他自己为自己设置的。
  我们生活的世界是如此纷乱,层出不穷的社会问题和政治问题是紧迫而致命的,而在政治敏感问题上立场对立的专家们在科学事实上的争吵日益增多,科学卷入社会、政治事务越陷越深,其所谓中立性与价值无涉性也随之成为令人追忆的往昔。眼瞅着这样的事情发生,查尔默斯是看在眼里急在心,这不正是用得着哲学家的时候吗?查尔默斯于是挺身而出。《科学及其编造》就是这样一部为科学辩护之作,尽管这个任务要实现起来颇有些艰难。一方面,他并不希望他为科学所作的辩护“被解读为把科学的目标当作是一种必然凌驾于其他目标之上的绝对的善。也许可以相当有理地证明,在当代社会中,合理使用我们所拥有的科学知识的问题,与生产更多的科学知识相比,是一个更加紧迫的问题”;但另一方面他也直言,“把科学理解为一种资本主义的男性阴谋,或者与黑巫术或伏都教不可区分”,他不认为这样的作法会于事有补。既要让科学知识凸显其独特性,又要避免将这样的辩护变成一种标榜,这之间的分寸实在不太容易拿捏。而在辩护策略上,他一方面反对传统的实证主义科学哲学,同时也反对激进立场,这也限制了其施展拳脚的空间。
  尽管困难重重,查尔默斯依然透过这本书来表明他的立场:在意识形态式的赞赏科学与彻底否定或拒斥科学之间的中间地带,对科学进行有限辩护是可能的。为此,在研究思路上,查尔默斯沿袭了其在写作《科学究竟是什么》时已运用顺手顺心的方法,即借助历史实例探究科学是什么或曾经是什么。对于这位哲学家而言,历史已不仅仅是他的资料筐里的个案,而成为他的说话方式。
  查尔默斯在他的《科学究竟是什么》的第3版中曾说,他的《科学及其编造》是“努力与当代科学的社会研究结清了账”,颇有些两不相欠之意。通过对社会学家们有关引力波探测、伽利略在天文学中引入望远镜等历史事件的解释加以剖析,查尔默斯清账的过程似有两个层次:他当然承认“观察报告和实验结果是人性的、社会的产物,作为论证和实验的结果涌现出来。然而,一般说来,对于它们的接受,以及有必要的话对它们的拒斥和转化,都可以用科学目标的术语的理解,而不必求助于更宽广的社会因素”;更进一步地,他论证了科学的方法和标准具有历史偶然性、社会性,会遭受变化,但他并不想就此掉进极端相对主义的泥淖,于是他以伽利略将望远镜引入天文学的解释来说明,这种变迁可以用科学的目标来理解。如此一来,科学的归科学,哲学的归哲学,社会学的归社会学,仿如尘归尘土归土大米归老鼠般的各安其位,十分祥和。
  为了表达他对在科学知识的研究中引入社会学视角的不满,查尔默斯以足球赛作比,他说如果当足球落到一名站在对方无人防守的球员脚下时,我们不会认为这位球员将球踢入球门的行为需要解释,或者说,我们将会认为在给定足球规则的情况下,这是不证自明的“内在”解释;但是如果球员没有将球踢入球门,而是拿出一副刀叉准备吃这个球,这种在球赛背景下毫无意义的行为便使得一些外在的解释需要被引入。“在行动者参与具有特殊目标的实践的语境中,当他们的行为对其目标有贡献时,就不需要引入看起来处于实践本身之外的解释”。作为一个球赛的观者,读到这一段的时候,笔者忍不住想要插一句嘴:一来球赛的规则本身也是球赛的一部分,二来在规则之下不同的球员在临门一脚时也有不同的踢法,后者与球员的气质有很大关连,忽略了此二者,而只把眼光盯在规则之下的目标实现,这多少显得有些保守,因而成为此书中比较令人遗憾之处。不过,考虑到球赛解说的职业操守,查尔默斯的这种立场也并非不可理解吧。


《科学及其编造》,(澳)艾伦·查尔默斯著,蒋劲松译,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07年8月第1版,定价:17元。

2007年12月24日·上海闵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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