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页 

载2008年2月1日《文汇读书周报》
南腔北调(65)


1962,我们进入有限地球时代
——重读《寂静的春天》

□ 江晓原  ■ 刘 兵

 

  □ 这个标题其实有点问题——我们人类从来、从一开始就是处在有限地球时代,只是我们直到很晚的时候自己才知道这一点。所谓有限地球时代,意思是说,地球上的资源是有限的;还有一个平行的说法是:地球净化、容忍污染的能力是有限的。这两个“有限”,在今天早已成老生常谈,可是在1962年,当 蕾切尔·卡森用这本《寂静的春天》来强调指出后一个“有限”时,不啻“旷野中的一声呼喊”(美国前副总统戈尔对此书的评价)。全球范围的环境保护运动,可以说就是发端于此书,所以《寂静的春天》如今成为环境保护运动的经典。从那一年开始,我们进入了有限地球时代——是蕾切尔·卡森这个瘦弱的、死于癌症的美国女人帮助我们知道这一点的。
  我以前很长时间一直对环保之类的问题缺乏兴趣,《寂静的春天》也是很晚才读的。不过,我还是相当容易就能够接受环保的主要理念。而你就不同啦——我知道你早就和一些民间的环保人士和组织过从甚密,有时还投身于他们的活动之中。如今《寂静的春天》又出了新版,我想这对你来说就不是一般的经典重读了,所以正好借此机会听听你在这方面的见解和评论。

  ■ 像《寂静的春天》这样的环保经典名著,对于参与环保的人士,和对于那些与环保尚无密切联系或不了解或不感兴趣的人,有什么不同的意义吗?
  我以为,世界上现有的各种经典名著已经有许多许多了,甚至仅就经典名著来说,也很难有人能够通通读完。因而,读经典名著是重要的,但并非所有的经典名著都一定要所有的人都读。不过,在不同经典名著所属的各个领域中,环保可以说是少数最为特殊的领域之一。说最为特殊,是指其发展直接关系到人类的未来,严重些地说,是关系到人类未来的存亡。而在世界环保运动的发展中,《寂静的春天》又绝对是带来环保发展重大转折点的关键性作品,这样一部经典的意义,显然远远超出于一般意义上的经典作品。
  但在这里,如果作一种更为学理式的讨论,我倒想把问题再延伸一下:对于普通公众来说,读经典当然是好事,但这种阅读在什么程度上是必要的?例如,具体到环保:一个有着良好的环保意识并致力于环保的人,是否一定就非得阅读《寂静的春天》这样一部环保经典呢?

  □ 你的延伸问题很有意思。也许有人会说,一个致力于环保的人未必需要阅读《寂静的春天》这样的经典,就像一个物理学家未必需要阅读《自然哲学之数学原理》一样。但我认为这两种情形其实是不一样的。
  大体来说,人文的经典,和纯自然科学的经典相比,具有更大的“重读优势”,为什么会如此,我一时还没有想明白,但这个事实我觉得基本上是可以成立的。例如,重读《自然哲学之数学原理》,对于一个物理学家来说确实没有必要,因为如果想掌握万有引力理论,后来的物理学教材显然更为适用,况且理论的进展又是一日千里,没有一本纯自然科学的经典可以在稍长的时间之后免于知识上的过时。而人文的经典则不同,它们的必要性和魅力都是长久不会过时的——如果不是与日俱增的话。
  上面这种现象,对于思想性的人文经典来说似乎更为突出。而《寂静的春天》正是一本这样的经典。环保不是物理学,环保中虽然离不开种种科学技术,但在许多层面上,争论的焦点几乎总是人文的。你想,连眼下要不要环保,还会有争论呢(先污染以求发展,致富后再来治理,就是主张眼下不要环保),而谁又会争论眼下要不要物理学?

  ■ 确实,与自然科学不同,人文经典并不存在“过时”问题,而且在新的学术进展之下,重读经典,甚至会有完全不同于过去的新感受,新收获。其间的原因也包括人文并非像科学那样,在一个特定的时期,对某具体问题有相对一致的主流观。
  你刚才提到,环保中离不开科学技术,《寂静的春天》恰恰是从从当代科学技术发展中曾被认为是一项重大成就的杀虫剂的应用给生态环境带来的灾难性后果进行讨论,并引发了当代环境保护运动。当然,即使在今天,也还有人相信,解决环境问题,主要仍然必须依赖于科学技术的进一步发展,但这种假定至少有两个关键性的问题:其一,从历史的经验来看,即使是在已经解决了现有环境问题的假定前提下,未来的科学技术发展及其应用仍有可能带来更多更新的问题;其二,即使就目前我们面临的环境问题来看,也无法回避环境问题的人文与社会性,即只有科学技术,是绝对无法解决生态环境问题的。
  这也正印证了你刚提到的观点,即如今在环境问题许多层面上的争论的焦点几乎总是人文的。《寂静的春天》出版后,曾引起了那些在工业、农业等领域经济既得利益者们和科学主义者们的强烈反对,甚至如今,事关环保的许多问题仍然处在非议中,这也加强了在当下阅读这部经典作品的现实价值。

  □ 更何况,即使是对于科学技术问题,重温经典也有其意义,其中一个重要方面就是通过重温经典可以“思考最基本的问题”。
  比如,据我们现在得知的情况,我们在虫害问题上面临的是这样的局面:我们研发出一种新的杀虫剂,使用不久之后虫就通过变异使自己获得抗药性,于是我们就再研发另一种新的杀虫剂,然后虫又变异而获得抗药性,我们就再研发,虫再变异……,如此循环不已。虽然我们已经研发了无数品种的杀虫剂,并付出了河流、水源、植物等等受到污染的代价,但是“华陀无奈小虫何”,虫害并未绝迹。
  然而在杀虫剂发明之前,人类在漫长的古代早就有农业和园艺,没有杀虫剂,古人也一直在种植粮食、蔬菜和水果。当然他们会遇到虫害,但他们也经常享受着丰收,而他们的环境没有受到污染。自从有了杀虫剂之后,我们如今已经离不开杀虫剂了,而虫害仍然伴随着我们。也许虫害是减轻了一些(也许未必),但我们却付出了环境遭受不可挽回的污染的沉重代价。
那么想一想,杀虫剂是不是很像一个魔鬼?它一旦从瓶子里被放出来,就无法让它回去了。更要命的是,这个魔鬼可能扰动了大自然在这方面的秩序,破坏了人类与昆虫之间长久以来的共处状态,使我们陷入了如今这种进退维谷的境地。
  再想一想,是谁将这个魔鬼放出来的呢? 

  ■ 要说起来,到目前为止,被人们放出来的魔鬼可不只是杀虫剂。像现代医学中的抗生素,不也是面临着很类似的情形吗?像杀虫剂或抗生素这样的东西的被发明,其实背后存在着一种要与自然对抗的思维方式,这也就像人类其他与自然的对抗一样,在初级阶段或某些阶段,也许能取得某些人类认为是对自己有好处的结果,但长久地看,特别是从历史的视角来看,最终还是人类在对抗中变得越来越无计可施。
  这样,带来的问题就是:第一,我们是不是应该放弃这种与自然对抗的思维与行动,而转向一种非对抗性的、合谐的与自然相处的生存方式?第二,在目前已经处在对抗中而且已经感到了自然的威力的人类,是否还有可能做出这种改变?还有,现在阻碍我们做出这种改变的真正阻力又是什么呢?人类是否能够战胜自己的弱点呢?
  对上述问题的回答,也许因人而异。但那确实又是人类不得不面对的尖锐的、甚至是生死攸关的问题。当我们重新阅读《寂静的春天》这样的环保经典,我们就会再一次被提醒着:那些问题是我们所无法回避的!


《寂静的春天》,(美)蕾切尔·卡森著,吕瑞兰等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7年12月第1版,定价:28元。

 

 

 

20080215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