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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民主与科学》2007年第6期


“飞蛾扑火”还是“浴火凤凰”?
——边缘为学之我见

董丽丽

 

  前些日子,在各大科学文化人的博客上纷纷出现“火蝴蝶文丛”的书讯,带着好奇读了总序先,不料这一读却生出许多的感想来,于是洋洋洒洒写了两千字的感言,谁想这一写却又招来了评论“火蝴蝶文丛”的重任。
  说实话,“火蝴蝶文丛”是不好评的,这并非指它不好读或是没特色。恰恰相反,是因为它实在太好读太有特色了,所以评起来才难度颇高。试想,一篇总序就勾出两千字的感言来,这六本新鲜出炉香气袭人的书摆在眼前,要几万言才道得尽其中的妙处呢。更何况,文丛中收录的著者皆在科学史、科学哲学和科学传播领域中颇有建树,且各有各的独到之处,若欲以一篇之言概六家之所长,着实有笔拙词穷之感。
  话不多说,权且以极其有限的笔力和篇幅,力图展示出此文丛之冰山一角吧。
  首先,从“火蝴蝶”文丛的“蝴蝶”谈起。蝴蝶可以指文丛的六位著者,同时,也可引申为与著者有着相同理想和精神气质的一群人。这里先谈谈文丛中飞舞的六位蝴蝶。说起来,这六蝴蝶可谓各有千秋又气血相连。各有千秋指六蝴蝶各自所长的领域:江晓原痴迷科幻电影,刘兵宣扬文化多元性,蒋劲松倡导素食主义,刘华杰热爱植物学,田松情系传统社会,李侠关注科技政策。此六蝴蝶色彩斑斓、舞姿翩跹,将文丛装点的鸟语花香、春光旖旎,引得行人忍不住要驻足观赏、流连忘返,此“蝴蝶”之一妙也。其二是六蝴蝶除了各展所长之外,又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比如:六蝴蝶均系出名门,为国内各名校老师;皆在理念上坚持对科学主义的批判,而在行动中呼吁和贯彻一种新型的科学传播;都是认理不认亲,致使文丛内部板砖横飞;偏偏又惺惺相惜,在中肯拍砖同时,还会欣欣然接受拍来的板砖,颇有“让板砖来得更猛烈些”的架势;而最为重要的一点是同抱着一颗拳拳反科学主义之心,在这条荆棘密布的不平路上斗志昂扬,精进神速。
  虽然在反科学主义的道路上蝴蝶们愈战愈勇,并一路攻克了数量不少的山头,但直至今日,国内的形式仍然春寒料峭,距花开的时节还早。每每提及新型的科学传播以及蝴蝶们的另一个称谓“科学文化人”这样的概念,还是会有许多人不以为意,比如搞学术的认为科学文化人搞科普是自降了学术人的身份,而搞科普的人又嫌科学文化人手伸得太长。细想之下,科学文化人确是在用一种学术的视野来做一件“不够学术”的事,也的确有事倍功半的嫌疑。蝴蝶们大多有着名校的理工科背景,不会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可为什么又偏偏要走这条“不归路”呢?
  这就要探讨“火蝴蝶”中另外的一个字“火”。火字在这里,有着丰富的含义。在刘兵和江晓原标志性的对谈式总序中有这样一段话:“‘火’和‘蝴蝶’连在一起,那就成了‘飞蛾扑火’的景象,有一点悲壮的意味了。不过,对这个景象我们又何尝不能做新的解读和联想呢?比如,那只蝴蝶虽然去火里飞掠了一回,却能全身而返,甚至还因此而升级换代了;或者,从‘飞蛾扑火’联想到凤凰之浴火重生”。表面上看这是序者对“火蝴蝶”这个名字展开的一些联想,细想之下,却是蝴蝶们对学术的责任和甘愿以身试火之决心。
  凭心而论,无论科学史还是科学哲学,其非著名程度皆已到了提起来专业外的人士基本都不清楚,而业内的人士都清楚其边缘的地步了。按照时下主流的“效益”观衡量,从事科学史及其相关领域研究的学者的耕耘与收获实在是不成正比,而就在这样的情境中,偏偏又“无事生非”地逆流而上,高举反科学主义的大旗,好端端地怀疑起科学来。
  科学在很多时候是不能被怀疑的,从小老师就教育我们要相信科学,遇到问题要用科学的方法加以解决。于是就形成了一种天然的观念,认为科学是万能的,是绝对正确的,判断一个事物或问题的对错与否只要拿出科学的标准量一量就明白了。此为朴素的强科学主义立场之由来。而现在却有人说科学的坏话,说科学并不是万能的、不是绝对正确的,甚至科学也不是解释世界的唯一理论,其本身存在局限性,而这种局限性并不像常人想象的那样可以靠将来科学的进一步发展得以解决。
  比如目前科学的发展所造成的环境污染、生态破坏等问题,在人们的理解中大多认为这是科学发展所面临的暂时性困境,日后的科技进步必将解决这些问题。而反科学主义的学者却在问:环境的恶化、生态污染等真的是一个可逆反应吗?就算明日的科技进步可以解决今天的问题,可在解决这些老问题的同时是不是会带来更大的新问题?这种观点显然大有一些反常识,而反常识的东西向来是不受欢迎的。
  如此费力不讨好,首先自然是出于蝴蝶们作为学者之为学术的责任,正如江晓原、刘兵多年前彼此勉励时所说的“坚守一种生活方式”,更是因为看到了科学主义盛行所带来的种种弊端而由此愈加坚定的以身试火之决心。
  从刘华杰的《什么是科学主义?》在强弱科学主义之间的抉择,到田松的《好的归天使,坏的归魔鬼》举起诘问科学主义的大旗;从江晓原的《科学:它本身可不可以被研究?》实现从朴素科学主义到反科学主义萌芽的转变,再到李侠的《简析科学、科学主义与反科学主义》明确解析三者关系,一路摸索着走来,他们原先的科学主义“缺省配置”悄然升级,一群毛毛虫终于蜕变成五彩鲜艳的蝴蝶。科学已经不再能够解释全部自然的现象,不再能回答一切既成与可能的问题,也不再是评价和衡量包括社会学等人文学科在内的其他所有学科的准则了。强科学主义在一片声讨声中逐渐退出主流。
  然而,认为科学本身的正确性可以规避质疑的弱科学主义,仍然被大多数的科研工作者和一部分人文学者所认同,于是蝴蝶们再接再厉、乘胜追击。从刘兵之科学的文化多元性构架出发,刘华杰试图从博物学的视角来解构唯科学主义,而蒋劲松则带着与自然休戚相关的人文关怀,要在解构唯科学主义的基础上引导人类回归心灵家园,每位作者都从不同角度对唯科学主义、科学霸权等问题做了深刻的反思。同时,六位作者又不约而同的采取了平易近人的写作风格,将这种深刻的反思以极富有文学色彩的笔触呈现给读者,这也成了蝴蝶们所倡导的新型科学传播方式中新观点之外的另一“创新点”。
  新事物的诞生往往是需要冲破重重阻力的,比如蝶之化茧,而新事物又往往孕育于边缘。正如蒋劲松书中谈及自己践行的素食主义时所说的那样:这样一种另类的、许多人会认为“不够科学”的生活方式,让我可以多少感受到边缘人群在社会上遭遇到的种种误解、不便乃至歧视,真切地体会到,正如桑德拉·哈丁所说的那样,处于一种边缘立场,更容易摆脱流行的偏见,更容易通过反思和批判获得较为客观的认识。这让我联想起刘兵的一本书名《驻守边缘》,或许众蝴蝶正是怀着这样一颗驻守边缘之心,才超越了局内人的种种局限,创出真正意义上的“新”来吧。
  边缘并不容易驻守,“新”也并不容易被创造和接纳。鲁迅讲过这样一个情境,一群人在一个无门无窗的黑屋子里熟睡,很快就要在熟睡中死去,只有一个清醒的人。那么,他是要唤醒这群人一同努力去寻找生的出路呢,还是要放任熟睡者在梦境中死去?这是用来比拟当时中国民众的,当然后来中国民众被唤醒,在最黑暗中奋力前行,并最终找到了生的出路。现在,我们同样面对这样的情景,虽然它的形势远没有旧中国那样严峻也没有那么迫在眉睫,但是随着科学的力量日益强大,它所能带来的杀伤力也愈加难以估计。到了大多数人开始警醒的时候,或许,我们失去的将不仅仅是一个国家而已。
  作为一个幸运的为数不多的清醒者,唤醒更多的人就是一种责任,不管这种行为是不是为人所理解和支持,也不管它是不是符合时下被奉为成功准则的利益最大化原理,尽力大声的呼喊就足够了。我想,这正是学术的精神所在。它是反常识的、非功利的,是对人类整体命运的关注,甚至可以暂时不被人理解。或者用“火蝴蝶”的说法,是“飞蛾扑火”。但只要抱着坚定的信念,相信总会有浴火重生、“凤凰涅槃”的一天!
最后,用“火蝴蝶”文丛收录的六本书的名字作一个颇有意味的结尾吧。
  我们要用“有限地球时代的怀疑论”去“面对可能的世界”,带着“我们准备好了吗?”的疑问, 置身于“看得见的风景”中,超越“喧嚣与凝视”,直至“人天逍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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