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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07年12月7日《文汇读书周报》
南腔北调(63)


书籍使人进步,电视使人落后?
——从《娱乐至死》谈起

□ 江晓原  ■ 刘 兵

 

  □ 刘兵兄,上次我读到这本《娱乐至死》时,真正是别有会心。你知道,我已经有4年多不看电视了。对此许多人或许会怀疑我不是说谎就是怪诞:你真的不看任何电视节目吗?我真的不看——电视剧、新闻联播、综艺节目、天气预报乃至许多有我自己出镜的节目,我一概都不看。我承认这是我的怪诞好了。
  我还可以告诉你另一个极端——和我住在同一个城市的顾晓鸣教授,媒体最近报导他的标题是:《顾晓鸣:家里13台电视同时开》,而且是24小时一直开着!据说此外还有5台DVD播放机在播放着各种剧集。他被称为“最疯狂的多媒体体验者”。
  现在有人告诉我们,电视是一种洪水猛兽,它将——事实上已经开始——导致人类文明的衰落和灭亡。尼尔·波兹曼认为,电视的出现已经极大地改变了我们的生活,这意思有点像马克思说蒸汽机是一种革命力量。波兹曼可能真的对马克思主义理论有所了解,例如在本书的参考文献中,甚至出现了恩格斯的《德意志意识形态》。不同于马克思的是,波兹曼认为电视是一种有害的力量——尽管它也有革命性。

  ■ 关于电视,可能我没有你那么极端,更不会像你说的顾晓鸣教授那么极端,我的情形是:很少看;要原因是:没时间。我设想,如果我有更多的时间,我会有选择地看一部分电视节目——不得不承认,现在虽然可以看到的电视频道越来越多,似乎可看的节目却越来越少。
  这里说到电视,其话题当然与《娱乐至死》这本书有关。前不久,在我请著名话剧演员梁国庆为我在清华讲授的“戏剧中的科学”这门课客串讲课时,他隆重地向学生们推荐了这本书。我以前虽然也听说过见到过这本书,却一直没太当回事。这次,在出差的途中认真地看了之后,觉得大出意外,感想颇多。这本书从表面上看,似乎主要是在谈电视文化,但我却觉得,在实质上,它所涉及的问题要远远超出电视这个具体问题,而且,无论就其思想的深度还是文本的可读性,都是我近来所阅读的书中很少见的,读起来,不断有令人拍案叫绝之处。

  □ 那你还不赶快告诉我们哪些地方让你拍案叫绝?
  我先说说让我感兴趣的第一处,是对于电视这一洪水猛兽,波兹曼将始作俑者追溯到电报的发明,这真是一个深刻的见解。他引用大卫·梭罗《瓦尔登湖》中的议论:“我们匆匆地建起了从缅因州通往得克萨斯州的磁性电报,但是缅因州和得克萨斯州可能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需要交流;……我们满腔热情地在大西洋下开通隧道,把新旧两个世界拉近几个星期,但是到达美国人耳朵里的第一条新闻可能却是阿德雷德公主得了百日咳。”自从有了电报,我们就能将万里之外的事情迅速报导在本地报纸上,这些事情被称为“新闻”,而这些所谓的“新闻”通常有两个特征:一、与我们的日常生活毫无关系;二、你知道了这些事情也不会因此而采取任何行动。就比如你知道了万里之外的阿德雷德公主得了百日咳,这既与你在此间的日常生活毫无关系,你也不会打算去为阿德雷德公主送医送药。所以这些所谓的“新闻”,你知道了其实对你没有任何意义,不知道其实对你也没有任何损失。
  按照波兹曼的论证,事情就是从电报发明的那一天开始,出现了本质上的变化——从此我们就进入了被信息垃圾包围的岁月,而电视和互联网又使得这一状况变本加厉。

  ■ 要说起此书令人拍案叫绝之处,恐怕这个对谈的篇幅是不够的。
  先说一点吧,即由读此书联想到的关于人们经常会对国内的电视科普进行的讨论。按照此书作者的观点,电视这种传播媒体,由于其娱乐化的形式特点,其实是不适用于传播那些严肃的、令人思考的观点的。我曾记得,国内科普界不断有人提及一件事,即当美国的discovery频道工作人员访问中国时,国内有人问及他们做好科普的经验,而他们回答说,他们不是在做科普,而是在做娱乐节目。于是,这里许多人就开始由此感慨我们的电视科普节目的娱乐性不够。
  其实,这里面是有一重严重的误解,即他们确实是理解的电视这种传播形式的真缔。他们真心地是在做娱乐节目。如果按我们的理解,硬要利用电视去做科普的话,无非是两种结果。一是与电视的表现形式相适应,结果,做出的只是娱乐节目,但这确偏离了我们初始设定的那种科普目标;另一种可能,是按照标准的科普目标去做,结果,因为与电视这种传播形式不相容,导致传播上的失败。可能在我们这里,电视科普存在的问题,恰恰正是后者。
 
  □ 我本人倒是可以同意这样的说法。我虽不看电视,但并不拒斥科普,我就是用阅读书籍的方式来接触科普的。但是我相信大部分人不会接受你上面所说“电视不适于科普”的结论。因为我们习惯于将电视——以及几乎一切技术——视为“中性”的东西,电视既然作为一种传播手段,我们就想当然地认为它天然就适于传播一切内容。现在波兹曼明确指出电视并不适于传播某些内容,这确实一个对我们非常富有启发意义的见解。
  电视一方面既不适于传播严肃深刻的思想——连科普都不行,另一方面却又非常适于娱乐公众,适于帮助公众消磨时间,那么这种东西大行其道,就会带来可怕的后果。按照波兹曼的看法,这个可怕的后果就是赫胥黎在他的幻想小说《美丽新世界》中所预言的“文化成为一场滑稽戏”。
  波兹曼对电视深恶痛绝,他认为自从有了电视,文化的灾难就开始了——电视无处不在,而且它不要思想,只要娱乐。这正好对应了《美丽新世界》中的“如今人人都快乐”。电视其实只是现代化的一个象征物而已,波兹曼担心,由美国电视业所象征的现代文化的娱乐化、平庸化,正在把令我们心往神驰的现代化,变成一个《美丽新世界》那样的“反乌托邦”。

  ■ 要是想把这样一个话题充分展开,那恐怕就又是一篇大论文了(而且就此书可以像这样展开的地方还有很多,还是容等以后再有机会再说吧),不过,就你刚刚谈到的电视科普问题,其实也还有若干可以发挥之处。比如说,当我们说严肃的科普,那又是指什么呢?为什么要进行那样的严肃的科普呢?我前面只是讲,如果采用电视这种娱乐至上的传播手段进行科普可能会偏离某些人原来设定的科普目标,但我并没有加什么价值判断。而且,为什么我们一定要采用电视这种方式进行科普呢?只是因为我们看到这种传播手段对大众的影响力,而根本就没有想到过手段与内容、形式与目标的错位?甚至于,反过来想,一些人原来设定的那种科普目标是否就是唯一的呢?或者说,当我们想到极致,这种电视科普造成的所谓“娱乐化、平庸化”的结果,最终又能怎么样呢?那种《美丽新世界》的预言在文化发展的意义上是否可以避免?如何能够避免?如此等等,这样问题的清单是可以长长地拉下去了。
  能够让人继续思考,提出新的问题,这正是波兹曼的书的重要意义。相比之下,其他具体的结论,也许反而相对不那么重要了。


《娱乐至死》,(美)尼尔·波兹曼著,章艳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年5月第1版,定价:19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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