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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07年10月12日《文汇读书周报》
南腔北调(61)


《蚁生》:一个反乌托邦的寓言

 江晓原  ■ 刘 兵

 

  □ 我前一阵将20世纪以来幻想小说和幻想电影中的乌托邦—反乌托邦作品谱系梳理了一遍,还在文章中感叹说,我们中国人除了先贤在《礼记·礼运》中留下的那段“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之外,连一部带有中国特色的“空想社会主义”小说也未能产生,以至于对整个乌托邦—反乌托邦思想传统几乎毫无贡献。谁想到我那篇文章才发表没几天,就被证明我是说错了——中国大陆科幻作家的反乌托邦新作已经闪亮登场。
  王晋康的新作《蚁生》,如果事先不知道这是科幻小说,那你一直读到将近一半的时候,还会以为是一个怀旧的爱情故事。然而作品的“峥嵘面目”在后半部中豁然显露,而前半部分的爱情故事则构成必要的铺垫。整个故事相当有力度。有朋友曾半开玩笑地说,王晋康“一直在对科学妖魔化”,也许这部《蚁生》也会被归入“妖魔化”之例。但在我看来,《蚁生》是一个反乌托邦的寓言。我们中国作家也开始对乌托邦—反乌托邦思想传统贡献自己的作品,这应该是一件光荣的事情。

  ■ 可以这样说吧,我在读这本小说之前,也没有想到它会是这样一部小说。以前,说来非常惭愧,读的科幻小说不多,读国内作者所写的科幻小说,就更少了。知道王晋康的名字,还是从一些“批判”他的人的文章中。当然,这也引发了想要读一读他的作品的兴趣。但这次有机会真正阅读时,还是不免有意外之感。我虽然没有像你那样大胆地做出关于中国科幻作家反乌托邦作品的断言,但也没有想到如今中国国内的科幻作品已经能够在认识水平上达到了如此的境地。
  从内容结构上看,似乎是一部很工整的科幻小说,但我更关注的还是作者的立场和倾向。当然这是在作品好看的前提之下,因为毕竟小说(哪怕是科幻小说)不同于学术论文。在这部小说中,作者对于科学和技术应用的各种问题的思考,确实已经与学术界对有关问题的前沿研究有了相当的一致。你是否这样以为呢?
 
  □ 确实如此。
  我们以前很长时间试图以“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狠斗私字一闪念”来要求社会中的每一个个体,以为这样就能够建设起一个理想社会。这样的社会确实在很大程度上就是蚂蚁的社会,所以《蚁生》中的“蚁素”,可以说就是一个关于“文革”时代理想社会的隐喻。而“文革”十年动乱的结果,是人性扭曲,罪恶横行,国民经济濒临崩溃,宣告了这种尝试的彻底失败。
  “蚁素”及其应用的效果,当然是小说作者想象的产物,纯粹从科学技术的角度来看也不见得有多少具体依据——《蚁生》不是一部所谓的“硬科幻”作品。这部小说的主要价值在它的思想深度。
  小说中的男主角颜哲,用他那被迫害致死的昆虫学家父亲留下的“蚁素”,将他所在的农场改造成了一个“小伊甸园”(让农场职工们都吸进了“蚁素”),他自己则成了这个伊甸园中的上帝。这个伊甸园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乌托邦。一开始,那真是“比白雪更纯洁,比水晶更透明”,这个乌托邦也成了颜哲的精神寄托。然而,就像所有的乌托邦都注定要失败一样,小说中的这个“理想”社会也无法持久。

  ■ 其实,乌托邦的情结在许多人心中都不同程度地存在,而且在我们所见到的有关文字中,想要利用科学技术的手段来实现和维系它,并且认为只要科学技术充分地发展就能够用来达到这样的目标的心理也是很普遍的。甚至于在像《一九八四》或《美丽新世界》这样的经典名著中,也有这样的要素。与奥威尔或赫胥黎相类似地,王晋康也利用了这样的要素,并且在小说中更为明确地表明:这样的梦想首先是不可能真正实现的,其次,即使实现了,也一定是非人性的!科学技术的手段也许在某种程度上可能成为一时的有效工具,但其局限也同样明显。
  此外,在这部小说中,“蚂蚁”和“蚂素”这两个隐喻是很有意思的,尤其是在像“文革”这样的特殊历史时期。在那个时代,“蚁民”们所接受的各种意识形态灌输,难道不是一种精神上的“蚁素”吗?它也许并不能让人像小说作者设想的那样绝对利他,但至少在相当的程度上使人丧失自我。
 
  □ 你的分析我非常赞同。而《蚁生》中的思想深度,让我联想到更多的问题。
  近年有些科幻研究者认为,科幻原是以“呼唤”科学技术为己任的,随着科学技术飞速发展到了“走在时代前面”,科幻的历史使命就已经完成,所以科幻的衰落是不可避免的。八月我们都去成都参加了“2007中国(成都)国际科幻·奇幻大会”,发现原来有些国外著名的科幻作家就是持这种看法的。
  但这种看法其实对科幻的价值缺乏充分认识。在这次大会上发表的主题演讲中,我提出科幻有三重境界:一、科学境界,这是“呼唤”科学技术的;二、文学境界,让科幻作品摆脱“科普”的初级身份,自立于文学之林;三、哲学境界——也是科幻的最高境界,主要表现为反思科学技术的滥用及其自身的负面作用。在国外,至少在20世纪下半叶,迈向第三重境界就是科幻的主流;在国内,20世纪90年代之后,大部分科幻作家与时俱进“与国际接轨”,也已经进入这一境界。
  《蚁生》毫无疑问已经进入科幻的第三重境界。恰恰是由于科学技术已经飞速发展到 “走在时代前面”,对科学技术的滥用及其自身负面作用的反思就显得极为必要和迫切。科幻的这一历史使命,还远远没有完成。既然如此,判定科幻的衰落已经不可避免,又有多少理论依据呢?
 
  ■ 你所说的三种境界中的第三重,当然是非常之重要的。也许,反思科学技术的滥用和负面作用,那只是对科学技术之反思的一个方面而已。
  还有,这三重境界当然是“向下兼容”的——在第三重境界达到较高的水准的同时,也不妨碍在第一、第二重境界上努力提高。在我看《蚁生》这部小说时,就有这样的感受。当我们阅读一些国外优秀的科幻作品时,也同样在享受着文学。相比之下,国内科幻作品在这方面还有更多努力的空间。倘若一部科幻作品只是在哲学上有高度,而文学上显得苍白,那还是会在相当的程度上削弱其影响力的。毕竟,只有在人们愿意阅读的前提下,哲学的思考才能有效地传播。
  总之,就国内的科幻创作来说,有喜有忧,但无论如何,科幻依然会生存下去,至少在目前,其读者之数量,就远多于常规的科普作品。这次,我们在成都看到的那些科幻粉丝的“狂热”,不就很能说明问题吗?
 

《蚁生》,王晋康著,福建人民出版社2007年8月第1版,定价:23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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