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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艺术评论》2007年第7期


天下谁人不能诗
——说说梨花体

田 松

 

  最近,先后在虹桥科教论坛和蒋劲松的博客上发现梨花体正在热议之中。我的一位正在读书的弟弟也在昨天表示了困惑,难道这就是诗吗?一个人来到田纳西,毫无疑问,我做的馅饼,是全天下,最好吃的。这样的诗,谁不会做呢?
  那么,谁都会做的为什么不可以是诗呢?为什么诗不可以是谁都会做的呢?
  作为一位曾经的文学青年,我认为:这是诗,而且是不错的诗。

  一首诗,得到了如此广泛的流传,并且产生了大量的戏仿作品,这本身就意味着原作的成功。好的文学,要对她的母语作出贡献。人是人他妈生的,妖是妖他妈生的;每个人都以自己的行为向上帝负责,不能要求别人承担自己的命运,更不能要求英格拉姆小姐;是谁杀了我,我又杀了谁?这样的台词,只有,而且必然,在一遍遍的复述和复制中成为经典——成为经典的句式,便可以填充新的内容。这样的句式就融入到母语的建构之中。遗憾的是,长久以来,更多地承担这项功能的并不是诗人,却是周星驰电影和王朔小说。
  至于谁都会做,并不是它不成为诗的理由。1917年,杜尚先生试图展出的一件命名为《泉》的瓷器作品,其实只是一个倒过来的小便池。这样的雕塑谁不会做?然而戏仿者少被人知,只有杜尚之《泉》成为现代艺术经典。杜尚的行为迫使人们反省艺术本身——何为艺术,艺术为何?赵丽华亦然,她让我们重新审视诗者何为,何者为诗。我们甚至还可以说,梨花体引起了广大网民进行诗歌实践的兴趣——那怕只是戏仿。
  那么,是否梨花体只是行为艺术,而非诗歌艺术?否。当我们逐行读出这句分行排列的大白话,就会发现,这几行文字有节奏,有韵律,有喻体,有意境,有景物描写,有心理活动……尤其关键的是,它对应着赵丽华某一时刻的生命体验。这样的文字,当然是诗。
  我也相信,即使是戏仿,也会有网友本能地斟酌词语,使之有更好的节奏和韵律——每一位以汉语为母语的人,都有汉语的魂灵深藏于血液之中,等待唤醒。戏仿者以他们的实践表明,诗歌并不专属于某一个特殊的群体。
  当然,人人能诗,并不意味着人人都是诗人。
  让我们回到一百年前,每一个上了私塾的孩子,都曾练习对对子。每一个会写字的孩子,用的都是毛笔。也就是说,有不计其数的普通人都曾有过诗歌实践,至于所谓的书法,更是他们的日常生活。那时的冠军级的大诗人和大书法家,是在这样的广泛的群众运动的基础上涌现出来的。毫无疑问,现在,书法只是一种,标本似的,化石般的,艺术形式。这很怪诞,也很正常,因为现在毛笔的确是只有很少人才使用的,而且不是作为日常书写而使用的书写工具。那么诗呢?每一个以汉语为母语的人,每一个以中文为母文的人,每天使用着这种语言和文字进行日常交流,却要普遍地,对诗歌这种基本的语言和文字艺术,敬而远之,不敢相信人人能为,这很荒谬,很不正常。

  关于梨花体,还有一个有趣的现象。那些表示愤怒,进行讥讽的大多不是诗人,而是不曾有过诗歌实践的网络人士。而诗人们则很平静。这与当年的汪国真现象——普通读者追捧之,诗人则表示愤怒和讥讽——恰成对照。那一次普通读者的追捧是可以解释的,而这一次的愤怒和讥讽则有些滑稽。我想起曾经的一位同事,每当有人下棋的时候,他就在旁边表情激动地支招:“跳马,跳马!”马上有人说:“马别着腿呢。”但他并不觉得羞愧,继续支招,并且激动。我很困惑: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人敢于对自己不了解的事物表达那么激烈的意见?
  其实,梨花体并无多少新鲜之处。夸张点儿说,现代汉诗在形式上的各种可能性,在1980年代都已经被穷尽了。前几天,偶然闯进我们吉林大学1980年代的诗人苏历铭的博客,发现他正在回顾1980年代的诗歌盛况。在1986年《深圳青年报》和《诗歌报》联合举办的“中国现代主义诗歌大展”中,竟然出现了七十多个流派,几百位诗人。把梨花体放到当年的语境,不过是万花丛中之一朵,既不会引起愤怒,也不会引起特别的惊奇。比如著名的“他们诗派”有这样的名句:你见过大海/你想象过/大海/你想象过大海/然后见到它/就是这样……(韩东,《你见过大海》,1983年)。而梨花体,按照赵丽华自己的说法,已经是2002年之后的事情了。所以诗人们的平静是自然的,倒是网络上的喧嚣会让他们感到意外。至于所谓的捍卫诗歌朗诵会,以我之见,不过是参与者想要借此新闻由头,赚一点点击率而已。与梨花体无关,与诗的关系也不大。

  进入1990年代之后,人们迅速地远离了诗歌,“诗人”有时甚至是一个讽刺性的称呼。我可以想象,现在对梨花体发表激烈言辞的人,包括很有文学声名的韩寒同学,对于1980年代轰轰烈烈的诗歌往事一无所知。所以我们应该感谢赵丽华和那些嘲笑并愤怒着的人们,使我们再一次谈论诗歌。

 

 

20071019加入

 

 

 

 

 

 





2006年10月6日
2006年10月13日
北京 稻香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