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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07年8月3日《文汇读书周报》


指上的秘密,历史中的文化
——关于《孤独的性》

吴 燕

 

  “我的右手还握着笔,……我的手指肯定能发现一片粉红的美丽而肉欲的世界。千百年来,女人的神秘园地就是这样等待着异性的入侵……我用一种略带恶心的热情满足了自己,是的,永远都带着一丝丝的恶心。”曾经读过小说《上海宝贝》的人,多半会对这一段有所印象。伟大的启蒙老师卢梭曾经将某一类“危险书籍”称作“只用一只手来看的书”,将这种说法借用过来,上海宝贝Coco正在写的大约可以算是“只用一只手来写的书”——她以自己的身体深度介入到小说的写作,并在这一深度介入中,感受都市生活中夜晚之狂欢以及接踵而至的昼间的落寞,现代都市生活所带来的这种心理落差几乎与“孤独的性”暗合:在都市的某个角落里,以幻想与手指独享性的欢愉,然后在瞬间的尖峰体验之后,跌入更深的孤独。
  手淫,美国人拉科尔将其称之为“孤独的性”,这不仅描绘了手淫作为一个人的性的方式,事实上也勾划出手淫者的心理状态。张楚唱:“孤独的人是可耻的。”而在《孤独的性》一书中,作者开篇即写道:“手淫在现代史上是低俗可耻的。……在这里,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间,欲望和幻想淹没了道德和原则;强烈的自我意识冲破了性欲的荒原,进入到一个手淫者自己幻想出的奢华世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手淫一直徘徊于社会的不齿和自我的满足之间。”
  如果为世界上最可做不可说之事开列排行榜,那么手淫多半会位列榜首。这种难以启齿的特质几乎是在手淫成为一种文化之初就已注定了的。1712年,一本名叫《手淫;或可憎的自渎之罪,以及在两性中产生的严重后果,对那些用此种可耻手段伤害自己的人们提出精神以及肉体的忠告,并郑重劝戒全国的年轻人,无论男女……》的匿名小册子在英国出版,由此开始,手淫成为“一种频繁出现、且急需矫正的罪恶”。或许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手淫文化的产生是大众传媒、或者说印刷技术飞速发展的产物,因为在1712年之后,不仅《手淫》一次次地再版,而且大量与手淫有关的作品相继问世,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迅速开创了一个“有利可图的市场”。1728年,“手淫”这个字眼,在钱伯斯《百科全书》这样一部学术巨著中有了自己的位置。耐人寻味的是,街谈巷议也好,学术讨论也罢,一个话题之生成与被谈论似乎正是为了将有关这个话题的谈论引入密室,让这个可说可不说的事,变得不可言说却又不得不说。
  于是,一个私密的话题,一种私密的阅读方式,经由印刷媒介广泛传播,这件事本身在18世纪构成了一幅既充满矛盾又意蕴深远的图景。“独自性行为是秘密的恶行,要宣传这一观念,私下里的阅读成了最佳途径。……偷偷去读关于秘密的书,定会使秘密显得更加危险,但同时也会使秘密变得更加甜美。”
  就好像当年,上帝说树上的果儿不可吃,但是夏娃与亚当小朋友还是偷偷跑去吃了,原本吃一个果子本身也许并没有什么,但知不可吃而吃之,问题就来了;一个果子的味道也许稀松平常,但当吃果子变成禁忌,而禁忌成为诱惑,偷吃本身也就成了一种甜美的错。手淫之成为一种文化的过程与此大抵相仿:手淫并非始于1712年,不过在此之前从来都没有成为人类性行为中的核心话题,然而《手淫》的出版使事情发生了变化,它在设置一个话题的同时,也定义了一种禁忌,当人们以谈论一种罪恶的方式谈论手淫,知不可为而为之也就成了罪恶。人自己充当了一回上帝,解决的问题却与上帝他老人家解决的问题约略相同——依然与性有关,这似乎暗示了性首当其冲地就是人性中最薄弱的链条。无论是偷吃禁果抑或手淫,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背后其实是人与欲望的冲突,而手淫正是过度纵欲的最直接方式。
  然而还有比纵欲更危险的,这就是幻想。18世纪有一首卖假药的打油诗这样写道:“还有什么比幻想力/更刺激,更低级,更危害身体/如此猥亵的想着那个不在身边的人/……冲进幻影的怀里/还伴有自我快意”。“幻想的力量”就是1712年以后人们公认的手淫危险之所在,它的危险性在于,作为一种存在于幻想或想象中的东西,现实无法对其加以限制与约束。
  18世纪有关手淫有害的医学与道德追问也许更像一场梦魇,而将人们从梦魇中挽救出来要归功于弗洛伊德学说。由此手淫文化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手淫这种曾在道德上受到质疑、而且被医学认定为极其有害的行为,在弗洛伊德的学说里,成为心理发展模式的必经阶段之一”,是性欲表现的基本形式。
  对弗洛伊德的超越是伴随着女权主义与男同性恋运动的兴起而到来的。1970年代,当一部名为《我们的身体,我们自己》的书出版,手淫文化也随之进入其最后一个阶段:手淫行为被认为是自恋、自爱的一种体验,也是自我满足的一种形式,它使每个人在与他人形成各种关系的同时,不会丧失自我。不过,理论上的超越并不意味着关于手淫的争论走向终点。是人人追求的理想天堂,还是万人唾弃的卑鄙行径,这样的争论仍在继续。再一次地,我们将看到大众媒介的参与不仅为之推波助澜,亦成为一种犹疑不决、摇摆不定的态度的反映。
  欲望、幻想、孤独、私密,当所有这些特征集于一身,对手淫的考察也就无可避免地成为一种文化审视;造就文化的两条线索是道德与秩序,而医学在为道德与秩序助威方面扮演过关键的角色,之后又悄然淡出。纵观1712年以后之种种,尽管不同学说提供了不同视角,但上述核心内容与线索并未发生太多改变。因此,一部手淫文化史也就不仅仅是手淫文化的历史,事实上也成为考察欲望、幻想、孤独、私密的历史的别样角度。
  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是,欲望、幻想假如可以谓之一种危险的话,这种危险并不独手淫有之。按照作者的说法“手淫的原理和新经济现实的原理在想象、个人欲望、奢侈和不节制方面惊人地相似。但是其矛盾之处在于,人们对前者加以严重警告,而对后者高度赞扬”。作为该书抖出的一个包袱,作者对手淫与自由市场经济的比对与分析颇有启发性,而书中的考察不仅将全书的讨论置于一个广阔的视野之下,更佐证了手淫作为一种文化之不可小觑的地位。文化,大约就是这样炼成的吧?


《孤独的性:手淫文化史》,(美)托马斯·拉科尔著,杨峻峰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8月第1版,定价:36元。

2007年7月28日·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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