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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博览群书》2007年第8期


幻想中的科学与现实中的科学
——《我们准备好了吗?——幻想与现实中的科学》前言

江晓原

 

  我在如何认识科学与社会、科学与人文、科学与未来等等的问题上,自前些年从科学主义的“缺省配置”升级以来,眼中所见,确实与以前不同了。近几年我将注意力集中在科学幻想、学术考核、科学与伪科学的关系等几个方面,在京沪等地的报刊杂志上陆续发表了一些谈论这些问题的文章。现在回顾起来,发现它们之间竟然是有着内在联系的。
  我们以前一直将科学看成一个绝对美好的东西,从来不愿意考虑它的负面价值或影响,也不愿意考虑它被滥用的话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事实上,按照我们以前朴素的想法,一个绝对美好的东西是不可能被滥用的——无论怎样使用它都只会带来更多更美好的后果。
  由此产生的一个实际上未经仔细推敲的推论是:科学技术的发展永远是越快越好,它无论发展得多快也还是不够快。我们今天那些急功近利的“量化考核”,背后就有这种思想在起作用——其实比这种想法更幼稚,因为“量化考核”实际上并不能促进科学的发展,而只是制造出大量泡沫来,让某些管理者有“我们正在飞速发展”的幻觉而已。
  我们还经常会听到这样的说法:“科学技术正在飞速发展,我们的观念也要随着更新。”许多人会觉得,这话很对啊,我们的观念是要随着科学技术发展而更新啊。却没有想到这样的说法背后,实际上有可能已经出现了这样一幅图景:
  科学技术的特快列车风驰电掣,我们乘坐在上面。刚开始,我们确实是快活得如同电影《泰坦尼克号》中那对在船头迎风展臂的青年男女。但随后我们逐渐发现,对于这列列车的车速和行驶方向,我们实际上已经没有任何发言权了。我们只能茫然坐在车厢中,窗外的景物令我们眼花缭乱,我们既不知列车将驶向何方,也不知列车实际上是谁在操控,只知道列车正在越开越快。
  而此时,作为车上的一员,如果你想问:我们要驶向何处?就被告知:不要多问!反正是驶向幸福的天国!如果你想问:我们能不能慢一点啊?开得太快会不会出危险啊?则被斥道:你懂什么?再快也是绝对安全的!
  到了这时,你和被劫持还有什么两样?
  到了这时,你的心情还能如同那对在船头迎风展臂的青年男女吗?

  以前我们将科幻视为“科普”的形式之一,而传统的“科普”又是为了将那个绝对美好的科学普及于大众,所以我们以前创作和引进的科幻作品,都是一味乐观想象未来科学技术如何发达人类社会如何美好我们生活如何幸福的。
  几年前我开始接触西方的科幻电影和小说,发现自从儒勒·凡尔纳之后,一个多世纪以来,西方的科幻作品,几乎清一色都是对未来持悲观态度的。这些作品(包括他晚年的某些作品)中的科学技术,也几乎清一色都不是绝对美好的——不是被科学狂人或坏人利用,就是其自身给人类带来灾祸。
  最初我觉得很难理解这种现象,怀疑是不是自己接触的作品少,恰好都碰到了悲观派的作品?但随着接触的作品日益增多,例如,迄今我已经看过数百部美国的、欧洲的以及在美国影响下的日本、韩国、香港等地的科幻电影,就没有一部是对未来乐观的,这绝对不可能再用偶然来解释了。
  要理解这种现象,就必须和西方近几十年流行的后现代“反科学”思潮联系起来思考了。我想,为什么这么多的电影编剧、导演,这么多的小说作家,不约而同的要来写悲观作品,一定是因为他们在这个问题上有共同感受。这种感受,应该就是上面说的坐在那列既不知驶向何方也不知谁在操控的越开越快的列车上的感受吧?
  科学越发达,有这种感受的人就会越多——包括科学共同体中的某些成员——他们原本是那列列车的设计者和建造者,但他们自己现在当然也身在这列列车上。

  在西方,“科幻”的界定有时是相当宽泛而模糊的,许多被我们成为“魔幻”、“玄幻”之类的作品,也可以包括在内。这样一来,就会引导到科学与伪科学的关系问题上来。事实上,西方科幻作品中的许多幻想,都可以被指为伪科学。
  我们以前在将科学想象为一种绝对美好的东西的同时,也将伪科学想象为绝一种对邪恶的东西,想象为科学的死敌(就像我们曾经将宗教想象为科学的死敌一样)。然而,科学与伪科学的划界问题,是迄今仍然无法解决的问题。所谓伪科学,不外就是某种与目前的科学理论不相容的学说或理论,却又试图自居于科学的行列而已。那么先进科幻作品中的许多对未来科学的假想,都是与目前的科学理论不相容的,岂非都是伪科学?
  如果那些假想是伪科学,那么那些科学幻想作品的存在,即使不说是伪科学的温床,至少也是伪科学的避风港吧?
  那么,我们以前对科学与伪科学关系的认识,也就需要重新思考了。

  本书根据我近年发表的一系列文章改编而成。
  先前米兰·昆德拉喜欢将他的小说安排成七章(许多部作品都是如此),据说这和音乐审美有关。但我感到对于这样一本15万字左右的书来说,七章这个章数是相当合适的,所以我决定“变本加厉”,搞得更为形式主义一点——全书分为七章,每章分为七节。这样全书共七七四十九节,加上这篇前言,共50篇,这倒正合《易·系辞上》“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之说了——当然,这就是“数字神秘主义”了。

  我要感谢那些北京、上海、广州、南京等地的报纸、杂志和出版社的编辑们,没有他们的殷勤约稿,我的许多灵感就不会出现;没有他们的耐心催稿,我那些出现了的灵感也往往不会变成文章。
  我也感谢北京上海我周围的那些朋友们,在和他们闲聊时,他们的奇情异想,他们的隽辞丽句,经常让我兴奋,这对我写作时的精神状态构成了非常有价值的激发。
  最后,也要感谢科学出版社胡升华博士出版这套丛书的建议,感谢王建先生对本书的编辑工作。


江晓原
2007年5月18日
于上海交通大学科学史系

江晓原:《我们准备好了吗:幻想与现实中的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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