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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社会观察》2007年第6期


别让汉武帝的学费白交
——关于今日学术界之急功近利

江晓原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时尚与梦想,这类梦想经常成为各种骗局的温床。比如现今的时尚与梦想是“与国际接轨”、“争当世界一流”之类,而秦汉时期的时尚与梦想是神仙方术。秦皇汉武都对神仙方术深信不疑,故方士纷纷投其所好,“海上燕齐之间,莫不搤捥而自言有禁方、能神仙矣”。
  当年司马迁作《史记》,写到汉武帝的传记《孝武本纪》时,心情极为复杂。这位“今上”因为司马迁替李陵说了几句公道话,就将他处了腐刑,这可是可以和死刑相当的刑罚,事实上比死刑还要难以忍受。出于史家的职业道德,他对于汉武帝这样一个雄才大略的英主的文治武功,当然不能忽略不记,但是他将这些文治武功都分别记到与此相关的文武大臣的列传中去了,结果整个一篇《孝武本纪》,几乎全部成为汉武帝迷信方术求神拜鬼上当受骗的详细记录。以至于如果仅仅读《孝武本纪》,你就会觉得汉武帝简直就太愚蠢、太可怜了,哪有半点雄才大略呢?
  最先登场的是李少君,以“祠灶”(祭祀灶神祈福)、“谷道”(辟谷导引之类)、“却老方”(即今之“抗衰老”药方也)等方术被引见汉武帝,受到尊崇。李少君颇有骗术,周游王侯权贵之家,妖言惑众。比如他自称七十岁,但是他又宣称时光在他身上已经停止,他不会再老了。有一天在武安侯田蚡家酒席上,李少君对一位九十多岁的老者说:我和你爷爷曾在某处游玩,这位老者孩童时曾和爷爷在一起,记得是有这么一个处所,于是“一坐尽惊”。又有一次谒见汉武帝,汉武帝指着一件古代铜器问李少君是否认识,李胸有成竹地回答说:“此器齐桓公十年陈於柏寝”(“柏寝”是齐桓公时的建筑),汉武帝让人检查该铜器的铭文,果然是齐桓公时的器物,于是“一宫尽骇,以少君为神,数百岁人也”。这两个事件中,那老者和汉武帝身边的侍臣,有没有与李少君串通舞弊,就不得而知了。
  现今时尚与梦想最重要的反映之一,就是数不清的所谓“规划”,这并非现代人的创举,李少君就提供了“求仙规划”:“祠灶则致物,致物而丹沙可化为黄金,黄金成以为饮食器则益寿,益寿而海中蓬莱仙者可见,见之以封禅则不死,黄帝是也。”最终目标是达到传说中黄帝的境界(成仙)。可是不久李少君病死,这一事实本身就证明李少君不可能有什么“却老方”,但是汉武帝执迷不悟,他相信李少君只是“化去”。
  接着登场的是齐人少翁,据说他“年二百岁,色如童子”。汉武帝宠幸的王夫人(《汉书》作“李夫人”)死了,汉武帝思念不已,少翁就替她招魂,让汉武帝恍恍惚惚和她见了一面,于是“拜少翁为文成将军,赏赐甚多,以客礼礼之”。但是后来少翁有一次装神弄鬼太明显,被汉武帝识破,汉武帝就杀了此人。
  然而这并未成为汉武帝回归理性的契机,于是一个更大的骗子栾大出场了。栾大先口出大言:“黄金可成,而河决可塞,不死之药可得,仙人可致也!”——这四件都是汉武帝念兹在兹的大事(总算第二件担忧黄河水患尚属不谬),但接着却买关子以退为进,他说:“臣恐效文成(指少翁),则方士皆掩口,恶敢言方哉!”汉武帝赶紧安抚他说:“文成是吃了马肝中毒死的,你只要真能弄出效果来,我有什么荣华富贵舍不得给你呢?”于是拜栾大为五利将军,月馀之间又加佩四道将军金印,再又以二千户封为乐通侯,“赐列侯甲第,僮千人。……又以卫长公主妻之”,优礼宠幸简直无以复加。
  就这样,骗子一个个登场,汉武帝一次次受骗。后来栾大因许诺久不兑现,也未能逃过杀身之祸。但汉武帝对神仙方术的信念却越来越坚定不移。继栾大之后的“求仙总策划”,换成了齐人公孙卿。汉武帝在各地建造了种种神秘主义的建筑物,包括“承露金茎霄汉间”那著名的承露仙人(据记载高30丈,用铜铸成),同时不停地在各地举行种种祭祀禳祈仪式,虚耗了国家无数人力物力,最终都只是梦幻一场。
  现在我们有不少管理者,其急功近利之心,十倍于汉武帝之求仙,所受之害也就有过之而无不及。比如前不久震惊商界的贵州“兵败微硬盘”事件,相信“年产值100亿美元”的神话,最终赔掉20多亿。如今不少管理者都幻想“跨越式发展”,甚至相信数年之间达到“世界一流”是可能的,这其实和汉武帝相信长生可求神仙可致完全一样,而如今许多宏伟“规划”中的声口,与当年栾大的“黄金可成,而河决可塞,不死之药可得,仙人可致也”,读来也完全如出一辙。这类“学费”,汉武帝已经交过那么多了,我们为什么还要继续交下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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