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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07年7月6日《文汇读书周报》


《山海经》:在荒诞故事中穿梭远古时空

董煜宇

 

  在浩如烟海的古代典籍中,《山海经》算得上一部奇书,古往今来,探索此书的历代硕学大儒不乏其人,然而对此书成书经过、性质及内容的解释却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地理书、博物书说者有之,神话语怪书、巫术书说者亦有之;说此书作者是古巴比伦人者有之,说此书作者是印度人者亦有之,一种极端又富有想象力的观点甚至说此书是外星人留在地球上的“X档案”。因此,可以说关于《山海经》迄今仍然是一个未解之谜,关于它的讨论、研究、猜测仍会继续。商务印书馆推出的《失落的天书:〈山海经〉与古代华夏世界观》则从天文学和地理学的视角,对这部富有争议的奇书进行了新的阐释,引领读者在荒诞的神话故事中去穿梭远古的时空。
  与前人研究相比,作者对《山海经》的研究的新突破是从古代天文学的视角对其中的神话传说做了系统解读。在本书的开篇作者开宗明义地指出:《山海经》中的《海外经》和《大荒经》与其说是反映山川地理的空间之书,不如说是写照历法岁时的时间之书。自清代学者陈逢衡在其《山海经汇说》一书中指出经文中记载的日月行次与远古人类确定岁月的习俗有关以来,一些学者也进行了探索,尤其是现当代学者吕子方、胡厚宣、郑文光、卢央、庞朴、陈久金、江晓原等人对书中一些内容所蕴含的天文历法知识从不同的侧面做了具体的分析,在此基础上作者对《大荒经》与华夏上古历法的关系做了系统的梳理。
  作者指出:经中记载的七对日月出入之山和四极之山是原始天文观测体系中以山峰为参照的天文坐标体系的生动写照,这七对山峰恰好标志了太阳在一年的十二个中气所处的方位,可谓是二十四节气制度的滥觞;“常羲生十二月”也是古人观测月亮以确定年份和用阴阳合历的具体表现;北方神其实是岁末冬至日的象征;四方风的记载也恰恰体现了物候历与天文历的重合。因此说《大荒经》并不是单纯的地理风物志,而是天文历法志。据此推断《大荒经》所据的古图,并非是真正意义上的地图,而是以山川地理为坐标的历法天象图,《大荒经》所记载的一些内容其实是《大荒经》古图中描绘的岁时行事场景的叙述。
  为了证实自己的推断,作者从天文学视角把比《大荒经》的记载中有更多“怪力乱神”之语的《海外经》做了进一步的解读。作者认为以前的研究者忽略了《海外经》与原始天文学的密切关系,他通过比较该经中四方神与《月令》中的四方神指出,在《海外经》中各经的末位都单独提到的“四神”其实是春、夏、秋、冬四季的象征符号,据此推断《海外经》所据的古图也是写照四时岁序行事的时序图,整幅图画构成了一个在空间图式中展开的时间节律,图的东、南、西、北四方分别对应于春、夏、秋、冬四时。而与“日载于乌”、“日中有三足乌”、“羿射十日”等神话相联系的扶桑十日的神话其实是立表测日计时制度的反映。《海外北经》中“夸父追日”以及与之相关的邓林和寻木记事,不过是冬至日立表测影以确定方位观测太阳视运动活动的反映。
  《尚书·尧典》中与敬授民时相关的文字在中国天文学发展史上占有独特的地位,为人们了解远古时期人们如何进行天文学工作提供了可能。通过把《尧典》中的有关内容与《山海经》中的《海经》作比较,作者指出,就其反映的原始天文学和历法制度而言,两者其实是一脉相承的,系同一种文化原型的产物。为了让读者更清楚地认识从《山海经》的记载到《尚书·尧典》时代原始天文学的概貌,作者又通过探讨“烛龙”的起源,阐释了《海经》中的龙星纪时――华夏先民如何观象授时的来龙去脉。通过作者的梳理,人们耳熟能详的神话传说如“伏羲和女娲”、“女娲补天”、“共工触不周山”等都与龙星纪时的天文活动密切联系在了一起,进而让读者看清了隐藏在荒诞的神话背后原本朴素的知识和常识。
  基于上述探讨,作者认为,《海外经》和《大荒经》都是缘描绘岁时行事场景的图画以为文,然而由于两经的作者已经不理解图的真正含义,此图既佚后,解经者又牵强附会,结果是以讹传讹,致使古图之义更加隐晦,成了真正意义上难懂的天书。但在《管子·幼官篇》所述的月令图以及长沙子弹库出土的战国时期楚《帛书》中仍能窥出“天书”的流风余韵。为了让人们了解《海外经》和《大荒经》作者如何将描绘岁时行事图的场面误解为“怪力乱神”并错误地理解为方国地理和风俗景观,作者又通过分析梳理,部分还原了与《海外经》相应的古月令图场景,具体而微地证明了《海外经》古图应为表现岁时历法场景的图画。
  该书的下篇,是作者对《山海经》中空间地理观所作的探讨。作者强调:虽然证明了《海外经》和《大荒经》本质上是天文之书而非传统上很多人认同的地理之书,绝非意味着放弃对两者进行地理学学研究。这一方面是因为天文地理在逻辑和历史上原本是密不可分,另一方面有助于彻底澄清迄今为止对《山海经》的地理学研究取向的迷雾。为此,作者对《海外经》和《大荒经》古图所反映的地理景观的空间尺度、地域方位以及古图的历史年代做了探讨,对《海经》地理的中心景观“昆仑”的原型及其地域、《海经》的地理学术渊源做了分析和梳理。作者推断:《海外经》和《大荒经》所反映的历法制度可以追溯到公元前2500年前传说中尧、舜、禹时代,其文化发生区域以泰山地区为中心;而《大荒经》中提到的封禅之事,其真相是观象授时、制定历法;研究者纷争不已的《山海经》中“昆仑”原型,其实古代观象授时的明堂建筑;西王母的原型就是秋收庆典蒸尝祭祖仪式上扮演始祖母的神尸;在历代研究中被过度拓展甚至弥纶五洲、笼盖全球的《山海经》的地理空间,有可能只是一个方圆百里的蕞尔小国!
  与传统上对《山海经》研究的著作相比,《失落的天书》可谓是一个异类,书中的论断颠覆了很多对《山海经》的传统论断。尽管作者似乎具有强烈的天文学研究取向,书中的一些观点也值得商榷,但读了之后确实让人有耳目一新,乾坤朗朗之感。阅读此书,犹如在荒诞的神话故事中去穿梭远古的时空,正如作者所言:“透过关于天地、日月、山川的记载,我们仍能与古时候人们的精神遥相往来,心领神会”。


《失落的天书:〈山海经〉与古代华夏世界观》,刘宗迪著,商务印书馆,2006年12月第1版 定价:34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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