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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07年7月1日《新京报》


“敬畏自然”才能真正“大有作为”

蒋劲松

 

  在05年热闹一时的“敬畏自然”争论中,有人将“敬畏自然”认定为“反科学”,断言那必将导致“无所作为”,这理所当然地遭到了众多学者和普通民众的反驳。在环境问题日益严重的今天,以“为了人类”的借口,宣称“有些时候我们需要‘破坏’一下环境、生态”这样的说法,越来越显得落伍过时了。最近厦门PX事件和太湖蓝藻爆发,都给这种征服自然观念的危害做了极其生动的注脚。而《南方周末》6月21日报道的农民安金磊有机农业的成功试验,告诉我们,“敬畏自然”才能真正“大有作为”。
  在许多人看来,河北省枣强县马屯镇东紫龙村安金磊的做法,简直就是倒退,是很不“科学”的。例如,他不用杀虫剂,不用化肥,不用“专家研究出来的,能抗病虫害,收得还多”的种子,而是用本土的种子。别人都是充分利用土地,尽可能地提高复种指数,而他却要让土地休养生息。别人要在谷子田里张网防止麻雀偷吃,而他却对网上惨死的麻雀和燕子非常痛惜,甚至为了"养"麻雀而专门种了四亩谷子。
  他不是按照大家接受的专家规定的方法来种植,而是用身心来研究。他脸贴地面地趴在地上细看土壤,聆听昆虫的鸣唱来了解田里生态系统的状况,用脚来感受田地的弹性来判断土壤的肥脊。他拒绝杀虫剂,是因为他第一次打开杀虫剂的瓶子,就感到很难受。他凭本能觉得:用这样的东西,“土地肯定很难受,植物肯定很难受。人们常常把大地比作母亲,往土壤里施除草剂,不就好比往母亲身上投毒吗?”
  然而,他并没有因此而受穷。在村邻们遭受旱灾、虫灾普遍减产甚至绝收的时候,他那别人不愿承包的40亩薄田却大获丰收。在他专门为麻雀种植的谷子地里,“全县的麻雀开会”,而麻雀对虫害的控制,使得他的田地不必使用杀虫剂。有机农业的耕作方式使得他的棉花品质更好,厂家愿意出高价收购,再加上省了许多种子、农药、化肥的钱,他实际上收入更高,成本更低。
  这就怪了,难道科学技术不是第一生产力吗?为什么他这种更重视与自然和谐的生产方式在经济上却更加有效呢?很简单,他所从事的有机农业,超越了近代还原论范式,更重视地方性知识,更鼓励普通公众首创精神,更相信经济发展与环境保护的内在统一,符合更加先进的科学范式,是一种更加人性化和生态化的技术。
  从科学实践哲学的角度看,近代科学的认识,都是在实验室或者试验田之类人工控制的环境下,通过隔离、操纵和追踪研究对象而获得的。其有效性自然就局限于人工环境了。我们通常所说的科学知识的普遍性,不过是通过将天然环境按照实验室或试验田的模式充分标准化之后所获得的。
  所谓高产的优良种子,其实不过是在一定条件下容易获得高产的敏感种子而已。一旦那些各种气候、土壤等复杂条件发生了变化,就未必能够获得丰产了。再说,这种在一定时期内的丰产往往是要建立在大量使用杀虫剂、化肥基础上的,所消耗的大量投入和所产生的环境污染、土壤退化的后果,很可能会使得农民丰产并不增收。最后获利的只是种子、农药、化肥公司而已。流行的所谓“科学种植”模式,其实往往是这些商业机构参与建构的,未必那么“科学”。

  而安金磊的耕作模式,不是简单地将所谓科学的种植方式拿来硬套,而是将有机农业的一般原则,结合了他与那40亩土地、庄稼及其周围环境亲密无间的直接认识,以一种尊重自然的平和心态劳作实施的结果。他成功的秘诀也不是一种精明的“算计”,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慈悲。
  安金磊日出而作,日没而息,生活中多使用天然物质,避免了许多现代人难以避免的化学污染。与自然的亲密无间的关系,使得他更加敏感,可以聆听蟋蟀的歌唱,欣赏芝麻的奥妙。与村邻相比,他不仅在经济上获得了成功,他还拥有健康而安详的日常生活,拥有淳朴而细腻的精神世界。
  正是这种与自然亲密无间的关系,才是我们今天最可宝贵的精神财富。它避免了我们在饱受种种生活的压榨后,再去压榨土地的悲惨命运。那可是我们最后的依靠。从这层意义上看,“敬畏自然”才能真正“大有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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