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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07年7月10日《中国图书商报》


换一种眼光看科学技术史
——关于《世界科学技术通史》

江晓原

 

  通史性质的科学技术史著作,已经有许多了,包括从国外引进的和国人自己编著的,有些还相当有影响。这本书能够给人留下较为深刻的印象,首先或许与它的一个作者的不太常见的名字有关(詹姆士·E·麦克莱伦第三)。但这种著作的编写是不会有止境的,因为每一位科学技术史研究者眼中,都有他自己的一部科学技术史。
  就这类著作的价值而言,至少有两个方面:一是提供科学技术史的一般知识,这只要结构合理,论述准确,通常不难做到。二是给出某种看待科学技术史的独特眼光,或启发读者思考某些有关科学技术史的基本问题,这就不是很容易做到的了。这部《世界科学技术通史》似乎在相当程度上做到了第二点。

  “言必称希腊”是以前政治伟人痛斥过的,在他的教导下,几代中国人都耻于“称希腊”,而勇于以“言必称中国”代之。这也不是中国人的发明,以前曾见过一种前苏联学者写的科学技术史普及读物,里面将几乎所有重要的科学技术发明或发现都归在俄罗斯人名下,特别夸张的是,几乎百分之五十(这个百分比只是我的模糊印象,或许也夸张了)被归在了一个叫罗蒙诺索夫的人名下。
  可是要认真讲科学史,不“称希腊”是不可能的。在这本为非专业的读者编写的科学通史著作中,作者开宗明义就告诉你:“在古希腊文明崛起以前的那些古代王国,国王们都支持过实用技艺和有用知识的发展,但对抽象研究毫无兴趣。后来,随着希腊自然哲学--非功利性的探索、理论,或者说‘纯科学’--的一步步渗入,终于在伊斯兰世界和欧洲形成了那种‘西方’传统。……从而奠定了现代科学乃至我们今天的科学世界观的基础。”也就是说,现代科学的源头在古希腊。
  你看,才一开头,启发读者思考的问题就来了:说科学的源头在古希腊,这在西方固然已属老生常谈,但对于中国读者来说,却仍然有着相当的现实意义——因为科学的源头究竟在哪里这个问题,在中国经常是有争议的。有的学者认为我们中国也可以算源头之一,有的学者认为古希腊也不是源头。在源头的资格竞争中,这种“要么大家都是,要么大家都不是”的局面,一度安慰过我们曾经相当脆弱的民族自尊心。
  其实,关于现代科学的源头,另一位政治伟人就有过有利于“言必称希腊”的论述:“如果理论自然科学想要追溯自己今天的一般原理发生和发展的历史,它也不得不回到希腊人那里去。”况且这位伟人还说过“新时代(的科学)是以返回到希腊人而开始的”的这样明确的论断呢。

  虽然认为现代科学的源头在古希腊,但对于其他古老文明中的科学技术,此书的处理颇有可取之处。
  以前有些西方的科学史家写科学通史,经常将中国的部分略去,理由之一是自己不熟悉,实际上有时是因为觉得这一部分无关紧要。在“欧洲中心”的眼光中,希腊固然是源头,巴比伦和埃及也不会被遗漏,因为它们对希腊科学有过贡献;阿拉伯文明也不会被遗漏,因为希腊的遗产是通过伊斯兰世界的传递和消化,才被欧洲人继承的。但是中国和东亚、玛雅之类的文明中的科学技术(如果承认它们存在的话),那在他们看来确实是无关紧要的。
  而中国学者自己编写科学技术通史时,有时就“反其道而行之”——将中国部分的篇幅安排得很大,超出合适的比例;将中国古代的成就拔到很高,给出过分的评价,竭力营造出一种“中国古代科学技术遥遥领先于世界”的自我陶醉氛围。 
  与“欧洲中心”及“言必称中国”这两端的偏激相比,这本书就公允多了。作者将科学技术史置于世界历史的大背景中论述时,确实给了欧洲之外的文明中的科学技术足够的关注,几乎照顾到了世界历史上所有的重要文明。例如,作者连玛雅人的有关知识也没有忽略。这样大家都有贡献,大家都能占一席之地,似乎皆大欢喜。
  顺便指出,在这样的论述中,“科学技术”这个措词给了作者很大的方便——既不需要陷入界定“科学”与“技术”的泥沼之中,对于那些没有西方意义上的科学的古代文明(比如中国),又可以只论述其中的技术成就而没有理论上的滞碍。

  本书中译本几年前旧版的书名是《世界史上的科学技术》,是照原文直译的。这次新版更名为《世界科学技术通史》,亦无不可。两个书名都隐含了某种“全球视野”的意思,暗示了作者赞成一种非欧洲中心的科学技术史观。
  本书作者看来是持多元科学观的,在全书论述中贯彻着这样的观点。作者认为:“就在不久以前,人类知识和技术的这些不同传统还一直是沿着各自的轨道独立发展的,无论在时间上还是在空间上都是如此。”这样的观点当然比“欧洲中心”或“言必称中国”之类偏激的立场更容易被接受。
  本书作者不认为只有西方的现代科学才算科学,而是承认其他文明中的有关知识也可以算。作者认为,说到科学和技术的历史,“既不会仅仅是今天才被称为科学的那个单一的对象,也不会至局限于今天才被叫做技术的那种完全独自进行的活动”。这里需要注意的是,“单一的对象”和“独自进行的活动”这样的措词,都不是没有深意的——这暗示了他们对现今科学技术的某种不无保留的评价。


《世界史上的科学技术》,詹姆士·E·麦克莱伦第三、哈罗德·多恩著,王鸣阳译,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03年8月第一版,定价39.5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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