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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07年6月1日《文汇读书周报》


与星星有关的时光

吴 燕

 

  小时候的梦里,我常常会站在桌子上——我不明白我为什么总是站在桌子上,而不是更高,比如屋顶上——仰望夜空,那样的时刻总是令人头晕目眩,但幸运的是,我总会在晕得跌下桌子之前就平滑地转入下一个梦,站在桌子上看星星也就因此成为我童年记忆中最生动的画面之一。这段记忆是如此深刻,以至于我有时甚至会怀疑是否自己真的曾经做了,而不仅仅是在梦里。
  当我写下这段文字的时候,窗外正是一个多云的夜晚,偶尔,半个月亮会透过厚厚的云厚探头探脑。这不是一个站在桌子上看星星的好天气,但却适合坐在桌前阅读;即使在看不到星星的夜晚,书中总有星光灿烂。那本书名叫《追星》,作者卞毓麟先生可谓“追星一族”的资深人士。十年前的夏天,“火星探路者”在历经7个月的长途跋涉之后终于在火星上登陆,几天后,我在北京天文台的一间办公室里第一次见到了卞先生,采访关于火星探索的历史与未来。那时的卞先生已经在天文科普这片地里耕耘了20年之久。身为专业团队的一员,却在科普上投入这么大热情,这多少显得有点不务正业,但是我喜欢这样的“不务正业”。因为我相信,有了像老卞这样热心的专业人士,像我这样的非专业“小编”做起科学报道来会更有底气些。十年之间,许多事都在改变,不变的是老卞对科学写作一如既往的热情。于是就有了《追星》。
  “太阳早已落山,大地一片寂静。这是一个无月的晴夜,远处,近处,没有一丝灯光……漆黑的天幕上,群星璀璨……”
  在这样的晚上,我猜每个星空下的孩子都曾有过大体相似的经历:远望星星,想象着在夜空深处曾经、正在以及将要发生的事,就像我们的祖先曾经做过的那样。在遥望与遐想之间,天文学也在慢慢地孕育生长,而那些遥望与遐想的片段就像一棵树的枝枝桠桠,四散伸展开去,牵系着人类文化的方方面面,也为天文学平添许多灵动的瞬间。大约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此书的副标题没有叫作“天文学简史”,而是“关于天文、历史、艺术与宗教的传奇”;全书也并不像通常的天文学史那样以时间为线,而是以追星者的目光结构全篇:从天上的不速之客的闯入,到久远年代智者先贤的思考,从望远镜延伸的视野,到建立外星基地的梦想,那是一些与星星有关的时光,看似不动声色的文字下面隐伏着历史的起伏跌宕。

  有一段时间,我住在上海海拔最高的地方——佘山。出于一种浪漫的情结,那些日子里我一直在想,当年耶稣会士们将天文台建在那儿一定不只是因为那里远离灯光的干扰,还因为那是离天最近的地方,可以令他们更近地聆听天的耳语。然而正是在这个离天最近的地方,我却忘记了在某个晴朗的夜晚看看星星,哪怕只是匆匆一瞥,哪怕看到的只是寥落星辰。直到下山许多天后我才意识到自己的这个疏忽,我一边为此而遗憾不已,一边也不得不感叹我与天的距离正在渐渐拉远。习惯了都市里星光黯淡的夜空,看星星的奢侈已经不再只是看不看得到星星,大概更多的,是能否记得头顶上还有一片星空。
  头顶的星空与心中的道德律同为伟大的康德老师心存敬畏之所;光阴流转,世间已无康德,头顶的星空依然灿烂着,却似乎正在被人遗忘。而在许多年前,星星与人曾是如此贴近,以至于那时的人们相信,当夜空亮起点点星光,自己的命运就写在那片深色的天幕之上,并且会在某一天由某一颗特定的星星昭示出来。就像全书第一幕场景所呈现的:“公元前44年3月15日,恺撒遇刺,死在罗马元老院庞培雕像脚下。那时,天空中出现了一颗大彗星,罗马人相信它就是那位独裁者的灵魂”。
  星星的世界牵引着人类的好奇与探索的目光,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星空不再是神们居住的安祥之所,而成为天文学家们比拼智慧的演武场。
  “我预备征服战神马尔斯,把他俘虏到我的星表中来,我已经为他准备了枷锁。但是我忽然感到胜利毫无把握……星空中这个狡黠的家伙,出乎意料地扯断我给他戴上的用方程式连成的镣铐,从星表的囚笼中冲出来,逃往自由的宇宙空间去了。”
  开普勒叔叔的这段话该是天文学家的经典形象了吧。他们追逐着星星的运动,记录下它们划过的轨迹,并且以方程式规算天上这些“狡黠的家伙”。作为天空守望者,他们的智慧点亮了与星星有关的时光,然而一旦他们离开天空重回现实,便总有太多身不由已——即使他是“天空立法者”。1630年,开普勒于贫病交加中匆匆辞世,刻在他的墓碑上的是他曾经的诗句:“我的灵魂来自上苍,我的躯体却躺在地下。”这是开普勒走向生命终点的慨叹,道出的却是人类永恒的困境:渴望洞悉宇宙秘密的大脑,终将无法摆脱躯体之累自由飞翔——即使是在望远镜越看越远而探测器飞向宇宙边疆的20世纪乃至其后的岁月。但是,这般的困境也许正是人类的幸运,因为洞穿了所有秘密的人生将是乏味的,而人,永远需要在知与未知之间追问存在的意义。

  当地球自顾自地又转过了一圈,窗外依然是一个多云的夜晚,依然不是一个看星星的好天气,但却合适抱着书胡思乱想。
  当空间探索时代来临,追星的路也终于铺到了星星们的家门口,读到这些章节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在我梦着星星的年代,“海盗号”着陆器已经在火星上登陆,并且记下了火星上的温度与风速;当我在童年的葡萄架下听着嫦娥奔月的传说,人类的足印早已留在了月亮荒凉的表面。这样的联想令我很有些时空倒错之感,奇妙得无法言说。那么,还是不说了吧,既然无法言说。
  “留下这短暂的尾声,正为了永恒的追星。”这是全书的最后一句话,但它似乎更像是一个序幕而不是终曲。——几分钟前,追星的历史已在纸页间轻轻翻过,而追星的传奇,远未结束。


《追星:关于天文、历史、艺术与宗教的传奇》卞毓麟著/上海文化出版社2007年1月第1版/27.00元

2007年5月27日·上海闵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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