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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07年6月1日《文汇读书周报》
南腔北调(57)


人类和科学:谁控制谁?
——关于《科学的统治》

□ 江晓原  ■ 刘 兵

 

  □ 这是一本相当有趣的书。书名就让人颇生遐想——《科学的统治》(尽管内文对应的这个词都译成为“治理”,但在深层意义上这两者没有多大差别),我们是被科学统治着(或治理着)吗?
  在我们熟悉的语境中,这是一个陌生的说法。我们习惯于说我们“掌握科学技术”。夫“掌握”者,当然是“掌握”的人控制着被“掌握”的东西,我们“掌握科学技术”当然意味着我们控制着、利用着科学技术。但是现在已经有许多人在担忧,这个我们自以为被我们“掌握”着的东西,很可能已经(或将要)反过来控制(或统治、治理)我们了。甚至可以说,电影《黑客帝国》中人类受制于Matrix的情形,其实已经在某种程度上开始出现了。

  ■ 关于统治或治理,你说的确实有道理。此书对科学的政治学研究,除了传统的政治学理论的基础之外,又加入了诸多学科——科学哲学、科学社会学、科学心理学等——对科学进行研究的前沿成果,从而使得它的叙述讨论不同于一般性的议论。
  在我初看此书的印象中,最突出者,是它颠覆了许多我们平常看起来似乎是天经地义而且未加深入思考的概念。从大的方面来讲,似乎像对于大科学问题、对于大学问题、从科学之功能以及它对科学家和科学家与政府和公众对之治理的问题,小到诸多更具体的问题,都基于政治学(而且又不仅仅是政治学)的视角给出了令我们耳目一新的看法。

  □ 确实如此。书中有许多在我们习惯的语境中闻所未闻的论断。
  比如,作者说:“科学家的大脑和非科学家的大脑看来几乎没有任何区别。即使得到过‘正确’的形式逻辑、统计方法和实验设计等训练,科学家同非科学家一样容易犯错误和抱有思想偏见。”那么,和普通公众相比,科学家为什么能显出知识方面的巨大权威和优越性呢?作者说:这是因为“科学家是有组织的,这种方式使他们在整体上远远超过部分之和。”仔细想想,这真是一个非常惊人的思考。
  又如,对于“提高公众科学素养”,作者颇不以为然。理由是:一、这“建立在将人的智力加以‘科学的’和‘普通的’区别这种错误观念上。”二、即使两者之间真有区别,“提高民众的科学素养本身不能为民众参与科学行为提供任何新的机遇。”作者拒绝以“科学素养”作为向公众展示科学的策略,因为这种策略“充其量只是保护了(公众)某种被灌输的姿态,而不能提供广大公众(对科学活动)的真正参与”。
  再如,作者甚至说:“科学技术研究(STS)——研究科学知识的社会成果的跨学科领域——有助于促进公众对科学的不满。”这话听起来似乎十分离经叛道,但是再想想却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

  ■ 你这里提到的最后一点,其实,在我们平常的工作中,特别是在对国际上公众理解科学等方面的关注中,似乎已经有所感觉了。随着公众对科学规范中怀疑精神的掌握,以及随着STS的某些观念在公众中的普及,很自然会有这样的结果。这也正是现在国内国外一些科学主义者要把STS中许多学说批判为反科学的理由。举一个例子,话剧《哥本哈根》的上演,就可以很清楚地看出这种效果。
  你提到的第二个观点,似乎还可以再进一步分析一下。如果我们是抱着通过提高公众的科学素养来提升公众对科学的支持,那么,如前所述,这恐怕不一定会有预期的效果。如果是抱着要让公众参与科学研究的话,这也是很难实现的目标。但如果是通过提高公众的科学素养而增加对科学决策的参与,这虽然也很困难,倒还是有可能而且有意义的。国际上的“公识会议”即有此意味。

  □ 《哥本哈根》的上演,并不是一个很大众的事件,所以我想你应该稍微说说,为什么它可以作为你说的例子呢?
  我们以前因为长期习惯于对科学一味崇拜赞美,大家从未想到从另外的角度去看待科学,自然就会将“科学素养”等同于对科学知识或结论的记忆,或至多再加上对科学方法的应用。现在看来,我们确实应该将对科学的负面价值、对滥用科学技术可能导致的危害的认识和警惕等等,都作为“科学素养”的组成部分才对。我自己也是前不久才有了这一认识。在这一认识的基础上,再来看本书中所说的“科学技术研究(STS)有助于促进公众对科学的不满”之类的说法,才不会感到匪夷所思了。
  另外,关于本书中关于“科学家是有组织的,这种方式使他们在整体上远远超过部分之和”的说法,也是大有深意的——如果和我们在“南腔北调”(53)中谈到的《再造“病人”——中西医冲突下的政治空间》一书联系起来看,就会很明白了。有趣的是,这两本书都将科学与政治联系起来,这也绝非偶然。

  ■ 先说《哥本哈根》。此剧在国外,据说相当轰动,还获得了什么大奖。在国内,作为话剧当然也不像电视剧那样大众。不过,此剧两周前在清华大学演出了其第98、99场,这样的成绩,就国内当下的话剧来说,已是很不错了。我曾先后三次看过此剧,我在清华为本科生讲授的“戏剧中的科学”的研讨课上,也每次都专门讲此剧,还曾请过在剧中饰海森堡的著名演员梁国庆来在我的课上讲过课。在所有这些事件中,观众、听众的反映都是很强烈的,表明这种以出色的艺术手段来展现有STS意味的内容,是很有效果的。甚至于,我一直认为,此剧此前曾在多所大学上演,而直到现在,才在清华上演,这是很令人遗憾的,而且本身似乎也说明了某些问题——我以为,看此剧应是对清华这种氛围中受教育的学生们非常有意义的一种冲击。
  至于说到“科学与政治”,如果就学术界来说,而且是放眼国际的话,那现在应该不算是什么新鲜事儿了。好在这样的趋势在国内也开始渐渐出现(我是说像《再造病人》那种真正有意味的而不是许多仅仅以这样的名义出现而实质上很老套的东西)。问题在于向公众的传播。人们不是看到了吗?当有STS意味的内容在向公众传播时,那些科学主义的卫道士们不是异常敏感地马上就跳出来批判吗?其实,这样的情形,恰恰说明,我们这里许多从事科学传播或在名义上进行科学传播的人,自己也还需要好好地接受一下传播呢!


《科学的统治——开放社会的意识形态与未来》,史蒂夫·富勒著,刘钝译,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06年12月第1版,定价:2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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